第45章 受气包

晚上下班,秦悦不敢提前收拾东西,老老实实坐着,等其他人都走了,关姐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收到了田野好几条消息,实在等不及,过去敲了敲门。

“关姐,还有什么事吗?”

关姐在看手机,没抬头。

“你先出去吧。”

那秦悦想当然地认为是可以走了,拎着包走下楼,刚出电梯就接到关姐的来电。

“你上哪儿去了?让你走了吗?”

一股无名火。

秦悦原地忍了两秒钟。

“我去卫生间,马上回来。”

他只好给田野发信息,让他先回家。

再上楼,关姐直接甩过来一份汇报文件。

“你把里面的数据填上,明天早上开会要用。”

明天早上开会用,也就是说今天晚上必须完成。

秦悦是第一次做这种汇报,文件上只写了数据的统计维度,但是数据在哪儿,不知道。好几份数据,究竟用哪个,不知道。

他只能一趟一趟地去问关姐。

当然又挨了无数骂。

晚上九点,秦悦丧眉耷眼地从关姐办公室走回来,就见田野大大方方地在自己工位上坐着。

“你怎么来了?”

他把田野拽起来往外推。

“快回去,我们领导在呢。”

田野被推得转了个圈,笑着递来一杯咖啡。

“怕你饿着。”

桌上有三明治和小蛋糕。

秦悦终于觉得开心一些了,再想撵人也有点不好意思。

关姐的办公室突然熄了灯。

秦悦马上拉着田野蹲下!

田野那么大的个子,即使是蹲着也没法完全躲避,秦悦的工位是尽头,也没地方让他跑掉。

秦悦只能把田野塞到自己工位里,自己站在外面,架起手臂撑着工位隔板。

“关姐,您下班啦?”

关姐看她一眼。

“剩下的知道怎么写吧?”

“知道。”

关姐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些,叹了一声。

“不是姐要针对你,现在部门没人,工作这么多,你一个实习生占了正编,你不干,后面好几个排队的呢。”

“是是是,谢谢领导。”秦悦赔笑脸:“我知道,我好好做。”

关姐又叹了口气,很心烦地走了。

办公区整层都没了人,秦悦呆愣了半晌,猛地拍一下工位。

这叫什么事儿?

田野自动起身,搂住他的腰。

“有监控呢。”

秦悦一把将他推开。

“回家写吧。”田野拉着他坐下:“或者,吃点东西再写。”

秦悦哪有心思吃东西,赶紧写完,回家消消停停地吃。

从前田野总是加班,现在自己总算体会到什么叫加班了,从前在酒店熬夜接待客人那些根本不算啥。

赶不走田野,索性让他去隔壁工位坐着,像赶作业似的写完一版,发给关姐。

等待回复的间隙,他抓紧时间吃两口东西。

“你吃饭了没?”

田野单手撑着腮边,笑得温柔。

“我不吃了,减肥。”

“减什么肥减肥?你那工作更烦,改无数遍。”

田野马上竖起一根指头。

“避谶啊。”

说什么来什么,关姐发来语音,数据写错了,格式没调整,字体不是集团字库。

一直改到夜里十一点,秦悦看了三遍,又让田野帮忙看看,总算是比较完美的一版。

“这时候再打扰关姐不合适吧?”

田野拍拍他的肩膀。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给你安排的工作她当然要负责验收。你没得睡,她也别想睡。”

“你还挺横。”

秦悦左思右想,给关姐发了过去。

关姐没回复。

田野直接指着电脑微信。

“问她。”

秦悦发了微信过去,关姐还是没回。

“打电话。”

“不好吧?”秦悦按住了手机:“本来领导就挺生气的了,今天就别再惹她,要不我明天早上再问吧。”

“你明天早上问,下次她会让你加班到更晚。”

秦悦撇撇嘴。

“您真不愧是做乙方的,应付领导方面确实有经验。”

田野扯开秦悦的手,把手机硬塞到他手里。

冷汗流了满背,秦悦硬着头皮拨通电话。

“关姐,方案可以吗?哪里不对我马上改,我在公司呢。”

“啊,你还在?”

对面的声音有点小,于是秦悦也压低了声音。

“是,我写完再回去。”

“你家住哪儿?”

秦悦看了一眼田野。

“没事儿,也没多远。”

秦悦翻了个白眼,哪有工夫跟你闲聊啊。可是关姐就不说文件,大半夜的非要说闲话。

“没多远是多远?明珠壹号么?”

“哎哟,我哪住得起?”

“你简历的地址不就是那儿?”

“我……我那是……”

田野突然笑了,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秦悦咬了咬下唇,心里把姓关的和姓田的一起骂。

“啊,那是我对象家。”

“女朋友挺有钱啊,一套房八千多万。”

“是,呵呵,那个……汇报文件可以吗?不行我马上改。”

“不用改了,回去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天籁。

秦悦就像斯德哥尔摩患者似的,此时此刻此瞬间甚至感激不已。

“好嘞好嘞,谢谢领导,那您早点休息吧。”

挂了电话,他不敢看田野,转过头收拾东西。

突然,后腰被戳了戳。

“对象,你要跟我回家呀?”

田野笑得开心。

“一套房八千多万,你挺有钱啊。亏我还想着每天走路来,省那百十块钱的停车费。”

“哎,富从俭中来嘛。”

秦悦也被他逗笑了,还是舍不得小蛋糕和咖啡,两只手拿着。

“走吧,对象。”

田野帮他拎着包,开开心心跟着走。

回了家,秦悦没有吃饭的心思,更没有滚床单的心思。

关姐突然这么针对自己,他怀疑是自己暗中查滨水花园的事被她知道了。

“栗子哥说,滨水花园的代理公司是老板的关系,那当然没有人敢管了。客户群诉就拿钱平事,付的是公司的钱,又不是他的钱。”

“这话错误有三。”

田野拉着他去书房,在白板上写书一二三点。

首先,滨水花园的代理公司是老板的关系没错,可是集团并不是老板一个人的。代理公司黑钱,给集团带来了巨大的隐患,无论是客诉影响还是实际赔偿,损害的是全体股东的利益。老板想坐稳董事长这个位子,不能不考虑股东的态度。

第二,栗子是分公司的总经理,也是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这关系到他将来的职场发展。如果这件事不解决,二期开卖,代理公司更加肆无忌惮。到时候他们撤场走了,所有一切的麻烦都是栗子来承担,也就是说,未来三到五年,除非房价一直上涨,否则稍微有一点波动,就是大规模客诉,又是新一轮的赔偿,整个分公司谁也别想拿到年终奖。

秦悦点点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我明白。栗子哥要是不管,就是一直收拾烂摊子,工作不好做,找下家也不好找。但他要是管了,会不会工作马上结束?就像那个设计部的负责人杨帆总似的,前一分钟还在处理客诉,后一分钟被裁员。”

田野笑了起来,伸手揉乱秦悦的发顶。

“华北分公司拥有整个集团最赚钱的几个项目,老板没有把总经理的位子给他的亲信,而是给了栗子。如果你是老板,你为什么这样做?”

上次聚餐的时候,秦悦恍惚听谁说过一句“养肥了再杀”。

他坐在办公桌上,双手撑在身后,双腿晃啊晃。

“所以,老板是想处理这家代理公司的,但是项目刚开盘的时候给了独家代理,是因为……”

他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老板担心新项目太偏僻卖不动,所以花大价钱买了你的设计稿,又用这家代理公司大吹特吹,招揽客户,只要能签约,对代理公司的暗箱操作视而不见。所以在巨大利益的驱动下,代理公司会拼尽全力的促进成交。等到一期卖完了,再卖二期就没那么困难,而且二期的房源比一期多得多,不能任由代理公司乱承诺乱收费,必须整治。”

田野欣慰颔首。

“狡兔死,走狗烹。”

秦悦猜对了,所以说这家公司确实是老板的关系,还是很硬的关系,能够干出这种铤而走险的事。

可是相对应的,卸磨杀驴就没那么简单。

“所以,搞拆迁的,相当于半个黑社会的栗子上位了。”田野说。

一语点醒梦中人,秦悦恍然大悟。

“所以你想说的第三条是,栗子哥不会被老板针对。”

田野点头。

“没错。”

“但是,怎么能保证老板不会又对栗子哥卸磨杀驴呢?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栗子哥帮他解决了难题,他顺手把栗子哥干掉,换一个亲信来白占便宜。”

“是有这种可能。”

书房没开顶灯,台灯的光线有些黯淡,田野用脚抬起滚轮的刹车,将白板推回墙边。

“国内的地产公司,很少有投拓出身做到分公司负责人的,所以栗子没有太多的选择空间,向前一步也许是赢也许是输,但是原地不动就必死无疑。反过来看,年薪千万,值得一搏。”

哎呦我的妈呀,这职场的勾心斗角真是太累人了。

秦悦向田野张开双手,让他上前,抱着他,靠在他的肩膀上,欲哭无泪。

“宝宝辛苦了。”

田野搂着他拍拍,摩挲摩挲他的后背。

“现在想辞职回家吗?”

“不想!”

秦悦马上坐正了身子。

“我可以的!”

田野笑起来,学他的样子握拳打气。

“你可以的!”

秦悦马上软下去。

“就我一个人,我不可以……”

“当然不是你一个人啦。”

秦悦忽然想起一事,顿时惊出冷汗,今天下班没打卡!

他马上跳下桌,急吼吼冲到玄关穿鞋。

“我车钥匙呢?”

田野拉住了他。

“我替你去,你睡觉吧。”

于是,夜里十一点四十分,田野拿着秦悦的手机走到LG商务中心楼下,这天杀的人力设定的打卡范围仅有打卡机五米内,在楼下还不能打卡,非得上五楼才可以。

“明天跟栗子进言,把人力开掉!”

电梯叮咚一响,田野打卡成功,同时打了个哈欠。

第二天的汇报用了秦悦写的文件,栗子提出异议,关姐就说是秦悦统计的,新员工经验不足。

当着众人,栗子还是批评了秦悦几句,秦悦虚心认错。

但他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明明已经给关姐提前看过了,要说数据统计的不对,也不是我的责任。

接下来的日子,关姐像疯了似的,逮住秦悦不放,所有文件都让他写,写错了就骂他。

秦悦简直怀疑这娘们是不是更年期。

原来人不是挺好的嘛。

他又一次被关姐臭骂一顿,回到工位上,给投诉的客户回电话,又被客户臭骂一顿。

简直是郁闷的要命,却不能抽烟缓解一下,因为隔壁工位有个孕妇。

孕妇捧着肚子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橙子。

“小秦,你还不去吃饭啊?”

秦悦整个人都是灰色的。

“不吃了,减肥。”

“还减啊?瞅你瘦得像刀鱼似的。”

孕妇姐姐把橙子给他,又拉开抽屉,拿出一盒巧克力,是Luna的经典橘子瓣。

秦悦马上站起来。

“姐,这个挺贵的呢,你自己留着吃吧。”

“我以前喜欢吃,老公出差特意买的。但是最近不行了,我一吃巧克力,孩子就闹腾得厉害。给你吃吧,你也是个小孩。”

秦悦接过来,心里暖暖的,拉开自己的抽屉,拿出一盒树莓味的希腊酸奶给她作为回礼。

“尝尝这个,无添加的。”

孕妇姐姐开心地接过来。

俩人隔着工位站着,一个吃巧克力,一个吃酸奶。

“哎,小秦。”孕妇姐姐招招手:“你到底是哪位领导的关系啊?”

秦悦感觉口中的巧克力没那么好吃了。

“我倒希望我是领导的关系呢。”

“真不是?”

孕妇姐姐挖一勺酸奶慢慢吃掉,若有所思。

秦悦胳膊肘搭上工位隔板,凑近了压低声音。

“你听谁说的?”

孕妇姐姐抬了抬下巴,冲关姐办公室使了个眼色。

她一阵苦笑。

看得出来,她也不想问这么尖锐的问题。

秦悦探头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

“有八个月了吧?”

“嗯,三十一周。”

“那快了。”

孕妇姐姐又叹气。

是快休产假了,可是部门没人,恐怕要坚持到实在挺不住的那天。

“我都三十七了才有孩子,医生说要养胎,我也想静养,可是领导又不放……”

她说着,擦了擦眼尾。

“小秦,听姐一句劝,有些事不该你管的别瞎打听,没好处。关姐也不是针对你……”

“她是历练我!”秦悦没好气。

孕妇姐姐拍拍他。

“你小点声,隔墙有耳。”

秦悦也是忍不住叹气,自己查账,去公司库房,肯定走漏了风声。这时候他又想起在酒店的时候地质大学老教授的一番话,你怎么知道谁跟谁是什么关系?

他心中一凛。

“我也不是抱怨。”他赶紧转换说辞:“我就是想干好工作,希望毕业能留在咱们公司。可能无意中得罪了人吧?哎,我也搞不清楚,职场的事真是一门学问。”

孕妇姐姐怀孕晚期呼吸费力,明明天气已经不热了还是冒汗,扯了湿纸巾擦手心。

“别的也没啥,就是滨水花园的事比较敏感,领导咋说就咋办,放着也没关系。全公司都知道的。你看杨帆总,哪怕被裁了,走了,也一个字都没计较。”

杨帆总,就是正在处理客诉突然被通知裁员的分公司设计部前负责人,就是他改掉了田野设计方案,造成项目减配,客户群诉。

秦悦没敢直接说,假意托词。

“杨帆总不吵不闹的,这就叫格局。”

孕妇姐姐笑着摆摆手。

“都拿了不少好处,谁敢说谁的不是啊?”

就在此时,有同事吃饭遛弯回来,孕妇姐姐自动坐下,把还没吃完的酸奶盒子扔进垃圾桶。

秦悦也坐下,学她的样子把巧克力收进抽屉。

田野说过,不止自己一个为栗子效力,那么,难道还有这位孕妇吗?

都拿了不少好处这句话很妙,“都”是指谁?“都”包括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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