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这次真的是再见了

在看见田野之后,有那么一两秒钟,秦悦的大脑是空白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

“二十分钟之前。”

田野鼻音浓重,显然是受不了寒冷温度,引发了低温鼻炎。

秦悦后退一步,靠在门边。

“我怎么没看见你?”

田野一本正经的。

“你当时正在雪地里寻找着什么,可能是手机,也可能是新男友。”

你还有脸跟我说这些?

秦悦的手机再次响起,是妈妈发来的粮仓的大门密码,让他进去看看。

他回复了信息,没看田野。

“你先在这里,我出去一下。”

田野站起身,走了过来,高大的身材极具压迫感,又让人觉得不真实,像是一场噩梦。

秦悦下意识后退。

田野的眼神有些伤感。

“如果有事情要忙,我可以陪你。”

秦悦看他一眼就觉得心里留恋得不行,急忙转过头。

“那也行。”

粮仓后头没有火光,地面落着窜天猴的残骸。

秦悦将其捡起来,四周查看,确认没有燃烧点才放心。

田野举着手电筒望粮仓顶上照了照,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么大的厂区,没有值班人员吗?”

“打更老头回家过年了,最近几天,是我和我爸轮流出来巡逻。今天,我爸妈去了我姥姥家。”

田野没说话,走近一些。

秦悦看了一眼头顶的监控。

田野停住脚步。

“还要巡逻哪里,继续吧。”

秦悦带着田野巡逻了厂区,回到小院里,停在西厢门口。

“你能打开这扇门吗?”

这是非常传统的东北平房,铁皮门贴着福字,挂着很普通的挂锁。

田野要了一把十字改锥,直接把锁鼻拧掉,三颗螺丝放在窗台上,等下再装回去,不会有任何痕迹。

秦悦拉开了门,走进去。

房间有暖气,不冷,但是没有楼房热乎,肯定有哪里透风。

进门是一个狭长的空间,左手边灶台,连接着火墙,地上是水泥地面,右手边有一扇门,是卫生间。房间尽头摆放着一些碗柜、洗脸盆架这些老家具,还有两口酸菜缸。

打开左边的屋门,掀开红布绣着鸳鸯的门帘,整个房间尽收眼底。

炕有三米宽,满铺的褥子很厚实,靠着山墙的那边有炕柜,上面摞着几套绸缎被面的棉被,用一块红绸子盖着。

玻璃窗是双层的,中间有五十公分距离,铺着瓷砖,摆放了三支陶瓷花瓶,里面插着老式的玻璃假花,红绣球和红牡丹。

开始刮风,雪粒打在玻璃上,啪啦啪啦响。

“这是爸妈给我准备的婚房,我曾经想过带你回家,让你在这儿住一晚。虽然这些配不上你,但也算是我的诚意。不过,后来我渐渐不这么想了。尤其是妈妈去北京那次,我发现,我也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为了讨你欢喜夸下海口,到了该兑现的时候,却犹豫回避,把一段好好的关系搞得见不得人。”

不,不是的,把一段好好的关系搞砸的,是我。

田野凑近秦悦,从身后抱住了他。

“宝宝,对不起。”

不是“我来了”,也不是“别生气”,而是“对不起”。

这其实让秦悦很意外,分手的信息已经发给了田野,现在的这句对不起就等于是同意了。

田野搂着秦悦的双臂,将他的手收在自己手心里,冰凉的手指好像怎么也捂不热。

收到栗子的消息,秦悦知道了孩子的事,选择离开。田野却并不能很快赶回来,伤心是长久积累的结果,也可能只是瞬间的失望。

终于抽出时间,他回了北京,打开家门,闻到一点点火锅味道。精致如样板间的家中挂了很多大大小小的中国结和福字,沙发后的台灯还开着,似乎秦悦正在某个房间里睡觉,等待自己一亲芳泽。

可是,所有的房间都找遍了,一丝人气也没有。

秦悦常住的卧室有些凌乱,几件衣服丢在床上,柜门开了一扇,床头柜上,放着他二十岁生日时自己给他买的天梭表,他最喜欢的Prada项链,和他在酒店工作时用的那张银行卡。

我自以为给他准备了充分的物质条件,可他要的不是这些,离开的时候决绝的连一个行李箱都没带走。

其实,你离开也好。

田原死了,接下来就是我和田宏声的战争。

他已不在乎输赢,所以会不择手段。

而我有软肋,从一开始就输了。

在喜庆的新房里,在心上人梦想过的地方,田野轻吻秦悦的耳垂,手臂收得很紧。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全部哽在喉咙里。

秦悦转了身,在昏暗中努力想看清田野的眉眼。

我真的好想你。

“补考的科目全都通过了,我也和论文指导老师见了面,拟定了毕业论文的大纲。三月份再考一次雅思,六月份考英语六级,肯定能顺利毕业,毕业后考飞行学校,之后去橙航。”

田野低下头,碰了碰秦悦的额头。

“很为你骄傲,你一定能够成为一名很好的飞行员。”

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好,事实上,正是因为你身上散发的肆意生长的生命力吸引了我,而我却选择了错误的方式困住了你。

田野捧起秦悦的脸,亲吻落在他的唇角。

秦悦感觉到深深的心酸,同时生出不舍,努力回吻。

而田野却躲开了。

秦悦急得涌出泪水,抓紧田野的衣襟。

“你吻我吧,你要我吧,就在这间新房里。今夜,最后一次。”

深夜的北风掩住了细碎的呜咽,锦缎棉被衬着厚实舒适的白棉布,裹住了抵死的缠绵。

秦悦死死咬住枕巾,忍着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田野拍一下他的屁股。

“家里不是没人吗?”

“我心虚。”

田野撑着被子起身,秦悦立刻被冷风吹得全身颤抖,拽着被子边角把他拉回来。

“你现在是在偷人,认真点儿。”

田野不合时宜地想笑,放松身体,整个人压在秦悦身上。

“宝宝,我们回家吧,这里好冷。”

秦悦被他压成扁扁的,说话声音都变了调。

“不要!我不要你了!”

“要吧,让我陪陪你。”田野用自己的身体裹住秦悦,摸到了他清晰的肋骨:“你也陪陪我。”

秦悦呼吸困难:“马上过年了,我怎么跟家里人解释要离开啊?”

“可以吗?”

雪下的更大了,洁白的雪花被风卷起,凌空飞舞,像是内心里的恶魔趁着防卫最松懈的时候冲出来作乱,又像是天使的眼泪,迟迟不肯落在这乏味无聊的世间。哪怕努力伸出双手,也只能抓住一点点雪花,转瞬被体温蒸干,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腊月二十九,中午,秦悦躺在了明珠壹号的床上。对家里的说法是临时有事回京,但他也明白,厂区监控连着爸妈的手机,他们肯定能看到一个野男人深夜出现在自家儿子身边,回了家也肯定能发现新房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可是,爸妈没有说什么。

这让秦悦羞愧又松了一口气。

他和田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白天做饭,晚上做爱,或者是颠倒过来,反正现在是春节假期。

初七,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他们去了杭州。

设计公司的同事都来了,栗子也来了。

秦悦看着田野,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田野的神态很自然,给大家派发红包。

公司总共十几名员工,都是资深设计师,中午聚餐定在了一家茶山的民宿。

秦悦和栗子担当大厨,各有分工,秦悦负责家常菜,栗子则负责大菜。

不过,两人也是有分歧的。

栗子做鱼,切段油炸再红烧,调糖醋汁,是酸甜口。

而秦悦最不喜欢就是酸甜口,做鱼则讲究猛火久炖,要的就是正宗农家风味。

俩人实在争执不下,因此就一人一条鱼,各自发挥。

秦悦知道南方的鲤鱼不好吃,因此选了一条千岛湖的胖头鱼,先刺穿鱼鳃放血,之后去麟去内脏,把腹腔的黑膜撕掉,鱼身切斜刀,鱼头斩一刀掰开。

民宿的院里有自来水管,水温冰凉刺骨,秦悦把水龙头拧小,将收拾好的鱼放在盆子里,任流水冲刷,尽最大可能去掉血水,这是最腥的部分。

因为不是冷水鱼,所以处理过程相对比较麻烦,旁边栗子的干锅鱼段已经快出锅了。

秦悦烧了一锅热油,把鱼从水盆拎出来用厨房纸巾擦干水分,掐着鱼嘴,用大勺往鱼身上淋油,初步定型之后,将整条鱼滑入油锅二次定型。

栗子的糖醋干锅鱼已经端上了桌,洗了手过来看。

“你这跟我的做法有什么差别啊?无非就是你是整条鱼,我这边是鱼段。”

秦悦仗着有田野撑腰,推开了栗子。

“这位选手你上一边去,不要干扰我答题。”

栗子笑起来,看秦悦满面春风,完全不是之前哭着闹着悲悲戚戚净身出户的可怜样了,暗暗在心里做决定,以后再也不管情侣之间的事,再也不管!

秦悦把鱼炸到双面焦黄,将调配好的一大盆料汁倒进去,之后猛猛开火,在锅最热的时候,沿着锅边淋入高度白酒。

酒直接燃烧了起来,在裹满酱汁的鱼的表面燃腾起黄蓝的酒火。

旁边炉子上坐着铝制的大水壶,热水沸腾。

酒火熄灭后,秦悦拎着水壶,将热水倒入锅中,泛起的鱼汤有奶白的底色,那是油脂融化的丰腴。

全程没有盖锅盖,田野搬了个小板凳坐着,负责添柴。

秦悦拿了个大铁盆揉面,加一点点盐,揉成含水量极高的烂面饼,双面刷油放在饼铛里,烙出来的薄饼外酥里嫩,油汪汪的。

在汤汁烧干了一半的时候,秦悦倒了半勺醋,勺子贴着铁锅锅边最热的部分转了一圈,将醋汁烹进鱼汤里。

鱼头胶质融化在汤里,汤汁浓稠。

不过,把鱼完整的捞出来确实是一个技术含量很高的工作。

秦悦一个人办不到,田野又啥都不会,最终还是求助于栗子。

栗子让秦悦端着大号白瓷盘,双手握着三把铲子把鱼铲出来,完完整整放进盘子里。

锅里的汤汁进一步浓缩,淋在鱼身上,刚烙好的酥油饼切成菱形块,围着盘子码了一圈,乍一看像是一朵巨大的向日葵。

炖鱼的香气早就勾得所有人馋虫大动了,刚刚端上桌就遭遇疯抢。

做饭的人不饿,秦悦和栗子碰了碰杯,看着大家热热闹闹吃饭,像两个食堂大师父一样满足。

吃得差不多了,田野站起来,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抱歉占用了大家的春节假期,有一件事情要宣布。从明天开始,公司由陆总负责。不过,陆总在北京另有职务,大部分时间远程沟通。办公场所的日常事务由菲欧娜安排。辛苦大家。”

菲欧娜就是之前跟秦悦赌桌球,输给他两千块钱的那位阿姨。

没有人提出异议,大家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田野的告别。

秦悦把鱼脑挖到小碗里,递给田野。

“吃啥补啥。”

在田野眼里,这就是一碗脂肪,至于说吃什么补什么,难道我能指望一条鳙鱼给我智慧吗?

不过,他还是吃了,滑溜溜的鱼脑带着酱汁的复合香气,真的很好吃。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游遍杭州。

基本上都是秦悦在做导游,他带着田野去自己曾经发现的一些好吃好玩的地方,尤其是甜品店。

两个人就像随随便便一对情侣一样到处拍照留影,哪怕是一个熊猫形状的垃圾桶。

在一家宠物店门外,田野停住了脚步。

玻璃橱窗里有一只布偶猫。

田野的眼神瞬间缠绵,像是看到了初恋似的,额头都贴到了玻璃上。

布偶猫有三个月大,全身毛绒绒的,蓝眼睛带着深色的眼圈,站起来撑在玻璃上跟人互动,爪垫粉粉嫩嫩。

田野伸出手,隔着玻璃摸摸。

秦悦马上就受不了了,给他戴上口罩,拉他进店,买了一包猫条。

“你在这儿玩,我先回去睡觉去。”

田野拉住了秦悦的尾指,眼神有点可怜,又有点撒娇。

“喜欢就陪它玩一会儿,别买啊,不许买。”

田野马上松开手。

“再见。”

田野陪着布偶猫玩了三个多小时,意犹未尽地回酒店,推开房门却发现室内黑着灯。

不过,有一扇衣柜门没有关紧,透出一线光亮。

田野走上前,轻轻地拉开门。

秦悦跪坐在衣柜的隔间里,顶灯照下来,头发上别着的两个猫耳发卡有着毛绒绒的光晕。

再往下看,是紧身的衬衫和JK百褶裙,后身露出一条毛绒绒的尾巴,末端深入裙摆,随着腰肢晃动一摇一摆。

秦悦塌着腰,努力抬头,扬起的小脸双颊泛红,嘴唇红润润的急需亲吻。他看向田野,眼神纯真而魅惑,双手握拳,在脸侧轻轻一抓。

“喵呜……”

瞬间,田野全身的血液往下冲。

这是一个激情的夜晚,也是一个分离的夜晚。

等秦悦再醒来,暮色黄昏,身边空空荡荡。

他软弱地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却发现手腕绑了一条红绸绳。

绸绳的另一端似乎有重量,从被子里拉出来,是一把钥匙。沉重的雕花黄铜钥匙刻着四个字:明珠壹号。

再拨打田野的电话,已是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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