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三年后
首都国际机场，十一月十四日，天气晴。
橙州航空U1881航班飞临机场上空，那是一架纯白机身，机翼和尾翼涂满橙色的波音737-800。
秦悦穿着三道杠的飞行员制服，坐在驾驶舱副驾驶位，与地面保持联络。
“北京进近上午好，橙州1881，听你指挥。”
“橙州1881，下降到2400，左转航向290，进近跑道36L，保持高度2400，直到建立下滑。”
……
“北京塔台你好，橙州1881，证实跑道36L可以落地。”
“橙州1881，正确，跑道36L可以落地。修正海压1029，地面风180/3米秒。”
“1029，180/3米秒，跑道36L可以落地，橙州1881。”
飞机平稳落地，机长对秦悦在飞行过程中的表现还有一些总结和指导的意见，大概讲评了十分钟。
秦悦手机开机，接到了公司乔总的电话。
乔总是一位古典美女阿姨，美则美矣，特别严肃，从没见她笑过。
在办公室里，她把电脑转了个方向，播放一段远机位上客视角拍摄的视频。
视频画面中，秦悦拉开驾驶舱的小窗，探头出来，扬着大大的笑容。
“北京顺义，还差一位，上车就走。”
拍摄的场景就在今天，就是本次橙航U1881航班，上客快结束的时候，最后赶来的几位旅客是熟人，所以他顺便开个玩笑。
“这么喜欢讲段子，明儿个打发你去地下脱口秀表演场，把公司培养你的经费赚回来。”
秦悦立刻站直，眼观鼻鼻观心。
“领导，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乔总把笔记本电脑“啪”地合上。
“念在你是初犯，这次谈话不会记录在案。以后凡事谨慎，多留心身边的人，长几个心眼！”
“知道了。”
“三千字检讨，下午五点前发我邮箱。”
秦悦如蒙大赦，立刻道谢。
离开领导办公室，秦悦马不停蹄跑去停车场，找到了在卡宴车里呼呼大睡的孟凉川。
今天开始，俩人有重叠的三天假期，约好了去军都山滑雪。
孟凉川穿着一身滑雪服，从后座爬起来，像小孩子似的两只手团起来揉眼睛。
“完事儿啦？赶紧换衣服走。”
秦悦摆摆手。
“路上再换吧，我还得写检讨呢。”
孟凉川的滑雪服是浅金色的，像一只大金毛似的，睡得全身热乎乎。
“哪个领导让你写检讨，乔望舒？”
“是啊。”
“那没事，那是我妈。”
秦悦心说我当然知道她是你妈，但我又不是你妈妈的儿子。
正腹诽着，秦悦余光突然看见一个熟人。
“哎，栗子哥！”
陆詟栗穿着大袖汉服，纯白的丝绸闪着珠光，胸口后背有银线袖的仙鹤，及肩的头发有着弯弯的弧度，在头顶扎了个蓬松的丸子，两绺弯弯曲曲的发丝俏皮地垂在鬓边。
他比三年前瘦多了，更显年轻，搭配着汉服，骨子里的古典气质被激发出来，杏眼薄唇，如行走的画中人。
秦悦看得眼睛发直，要不是栗子这人太冷，他真想上手摸摸。
“我都不敢认了。”
“今天有活动，刚结束。”栗子的表情淡淡的：“没来得及换衣服。”
秦悦捂嘴笑起来，杭州的设计公司女员工偏多，肯定是她们给栗子打扮成这样。
“你已经很有气质了，要是再笑笑，肯定比新娘子还漂亮。”
栗子始终是一个欠缺表情的状态。
“小宝现在是副机长了，工作还顺利吗？”
“没有副机长，只有副驾驶。”秦悦摸摸后脑勺：“我还行吧，今天刚挨呲儿。”
“干工作专心一点，责任重大不能马虎。”
跟栗子就没法聊天，稍微说点什么，他总要上纲上线，像班主任似的。
目送着栗子离开，秦悦转回头，就看见卡宴车的驾驶门敞开着，孟凉川踩着车座，扶着车顶，半个身子探出去，死死盯着栗子的身影。
“你瞅啥？”
孟凉川置若罔闻，直到人已走远，彻底消失，他还一动不动。
秦悦忽然想起一事，悔得拍大腿，赶忙把他拉回来，系好安全带。
“我光想着别的事了，忘了给你介绍。他就是我从前那家地产公司调查滨水花园违规收款案件的负责人，陆詟栗。”
孟凉川低头调整滑雪服袖口的魔术粘贴，撕开，又粘回去，反反复复。
“他现在还在那家公司吗？”
“早辞职了，现在在杭州做设计。”
“有什么作品？”
“这辈子他就设计过一个作品，还没人买。”秦悦纯属随口胡说，他有点不太适应孟凉川突然的情绪低落，他总是很开心的，突然不笑了，空气都冷了几分。
“是天崮山上的仙宫，叫做白云十二京，据说全部建设完毕要五十年。栗子哥打算把那儿当做他的坟墓。”
车子发动，上了辅路，孟凉川突然没头没脑地开口。
“世上哪有神仙？痴人说梦。”
“你说对了，他就是做梦梦到的这么个地方。”
秦悦在拿到本科毕业证之后，无缝衔接飞行学校，顺利毕业进橙航，全程都是孟凉川在指挥着。
三年前两人初见，戏言一个当机长一个当副驾驶，真是一语成真。如今孟凉川升任机长，秦悦成为了第一副驾。只不过，按公司排班制度，新机长搭配资深副驾，新副驾搭配资深机长，两人目前还没有合作机会。
秦悦老早就发现孟凉川总是独来独往，先前以为是公司的人忌惮他的股东的身份，自己进了公司之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实在是孟大少爷其性与人殊。除了飞行他啥都不管，跟公司任何一个人都处不来，虽然并没有冲突，但是也没有朋友。别看他妈是领导，但是日常应酬往来全都是秦悦提醒着，个别时候，还得强制这位大少爷去社交。
在基地以外的城市过夜，别的机长会请客吃饭唱歌，搞搞士气。孟机长只会发红包，宣布三条纪律：不许喝酒，按时归队，赶紧从我眼前消失。
今天，秦悦和乔总在办公室的谈话，挨批评是主要内容，临走的时候，乔总还拜托了秦悦一件事。
去军都山的车程还很遥远。
秦悦打开一罐咖啡递到孟凉川嘴边，让他喝两口。
“孟哥，我一直特好奇。三年前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是有约会对象的，怎么到现在我都没见到他呀？”
孟凉川抽空转个头，看了眼右后方的渣土车，让了一条车道。
“你也说了是约会对象，one night而已。”
“那你可要注意安全。”
“闭嘴！”
秦悦哪能闭嘴啊，这才刚开场。
“乔总问我，是不是在和你谈恋爱。她说我脾气好性格好，要是我答应做你男朋友，她就给我买卡宴。”
孟凉川戴上飞行墨镜，帅得像少女漫封面男主。
“爷爷是好好先生，爸爸是文弱书生，我是个没心眼的大傻子，全家都靠乔总撑着。乔总给我选伴侣，怎么会只看中脾气性格？肯定会把能力和背景排在首位。”
“能说出这些话，你就不算没心眼。”
秦悦嘀咕一句，把咖啡喝掉：“我怀疑，你有可能是个直男，是被人家掰弯的，找男的不太情愿，找女的又不能再找，属于一个尴尬期。”
孟凉川笑他想得太多：“刚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就天天拉着小男孩的手的不放，这方面我懂得可早了。”
秦悦突然想起一个人，是机场Luna巧克力店的店长，也挺帅的。
“他答应给我全年免费试吃，请我牵线搭桥，介绍你俩认识。”
孟凉川回手拍秦悦一下。
“我是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为了几块巧克力你就卖了我？”
“这话说的，我也是希望你能幸福嘛。”
秦悦撇撇嘴。
“说得好像你养我似的。”
孟凉川嘿嘿一乐。
“你住明珠壹号，开迈巴赫，我是养不起你。”
“那是我朋友不在家，我帮他看房子，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去年冬天，秦悦接到明珠壹号物业管家的电话，楼上暖气跑水，可能已经把他家淹了，让他赶紧回家查看。
那时候，秦悦在兰州集训，实在是回不来，打了一圈电话，个个不在北京。他紧急给孟凉川打电话，恰好他有空。这位孟大少爷非但查看了漏水情况，还从玄关桌上拿了迈巴赫的车钥匙，开上三环体验了一把。
孟凉川这人不爱打听别人的闲事，可是物业管家说得很明白：您是这户业主秦先生的朋友吗？
究竟秦悦是不是业主，孟凉川其实不在乎。但是人人都有秘密这件事，让他感觉找到了同类。
可是，同类要戳破自己的秘密，这让他有点不爽。
所以他直接闭嘴。
秦悦太知道怎么打开一个紧闭的蚌壳了。
他假模假式拿起手机刷刷抖音，又关掉。
“最近网上都在说，经营亲密关系是一门学问。谈恋爱嘛，见色起意，不难开始，后续的发展可不是人人都能把握好的。你怎么看？”
孟凉川握紧方向盘，复诵一遍：“谈恋爱，见色起意。”
秦悦在孟凉川面前一向胆子很大，铺垫得差不多也就直接问了。
“孟哥，你第一次是怎么开始的？”
孟凉川还是保持着笑容。
“我想当飞行员，家里却让我出国留学。我就领着校草回家，在小花园里亲嘴，故意让我爸妈看见。后来就如愿以偿啦。”
秦悦皱紧眉头：“你是如愿以偿了，那个校草可被你坑惨了。”
孟凉川理直气壮的。
“初吻给了他，还不够啊？”
车辆猛地提速，超车，重回快车道，又再次超车。
秦悦感受到他情绪的波动，保持沉默，等待机会。
到了冰雪路面，车辆缓行。
秦悦碰碰孟凉川的手臂。
“孟哥，你和初恋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
秦悦心里发笑，他问这句话属于诈人。按孟凉川的说法，和校草亲嘴不属于恋爱行为，可是，你却不否认他是你初恋。
这里有隐情。
“别说乔总的眼睛里不揉沙子，就是我，儿子领个男孩回来偷偷亲嘴，我也肯定要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
“没有的事儿。”
“所以，乔总没去找校草的父母？”
孟凉川还是在笑：“我妈妈脾气很好的。”
乔总一辈子为航空事业做贡献，儿子想当飞行员，她居然不同意，有点不合情理。孟爷爷是橙航的创始人之一，孟教授却是个医生，在航司的关系最终要靠孙辈孟凉川来传承。再者说，读飞行学校的也不是只能当飞行员，也可以做管理。
秦悦缓缓靠在后座上，把车窗开了一点缝隙，嗅闻风中的冷冽。
“我猜，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从前有个小孟同学和校草谈恋爱，决心出国。不幸的是，小年轻缠缠绵绵的被家长发现了，于是鸳鸯各自飞。校草远走海外，小孟被迫进了民航，一辈子都在母亲的看管之中！”
车子猛然一抖！
秦悦抓住了孟凉川的袖子。
“我胡说八道，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孟凉川不愧是机长，情绪稍有波动立刻收住，将车辆变道，开出主路，停在一处果园附近。
车窗外是巨大的果园招牌，挡风挡雪。
秦悦不敢撒手，使劲挽住孟凉川的右臂。
“你被乔总破坏了恋情，心有怨恨。你根本不想留在橙航，所以故意与众疏离，是通过自我孤立的方式惩罚乔总。”
孟凉川眉头紧了紧，脸色发白。
“我并不怨恨妈妈。只是，感到很无奈，你能明白吗？做一份不喜欢的工作，爱一个不爱我的人。”
秦悦唏嘘不已。
“你不喜欢飞行员这个职业，也做到了机长。你不跟同事搞关系，他们也不敢得罪你，所以干脆省掉了社交。那你腾出来的时间可以去谈恋爱啊。远方的白天鹅毕竟不如眼前的一碗红烧肉来得实在。”
孟凉川看向远方，燕山山脉的轮廓清晰可见。
“凡事无绝对。就比如说，咱俩的关系不是搞得挺好的。”
“那是因为我是你亲生的同事。”
孟凉川一下笑出来，嗔怪地白他一眼。
秦悦眼巴巴地看着人，求知的眼神让人难以拒绝。
孟凉川只好开口。
“软磨硬泡好几年，他终于同意了，约定出国留学就在一起。那天晚自习，他送我回家，本该在我家附近最后一个路口分开的，他却拉住我的手继续往前走，一直到了家里的小花园。在紫藤花架下，他主动吻了我。”
时至如今，孟凉川追忆往昔的眼神仍旧是很温柔。
“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不用他说，秦悦已经能猜到后续了。
“你爸妈在家，看见了是吧？按乔主任的脾气，肯定要大闹一场，找你们班主任，找对方家长，还得找那个男生。”
孟凉川笑着笑着，终于笑不出来了。
年少的他被禁足在家中，绝食抗议，晕倒送医。妈妈心软让步，答应去对方家里道歉。
妈妈确实去了对方家中，回来却更难过了。
“崽崽，忘了他吧。”
原来，校草早就办好了一切手续，已经出国了，而不是和孟凉川约定的一起走。
孟凉川不肯相信，撑着病体给对方打电话，一遍又一遍，直到对方终于接听。
“你走为什么没跟我说啊？你去的哪一家大学，明年我也去，好吗？”
校草在大洋彼岸的声音冷静又清醒。
“其实我早就接到了offer ，肯定是要提前走的。临走之前和你试一试，我发现那不是我想要的感觉。我们的约定就此作废，不要来找我。”
秦悦气得捶车门。
“够绝情的！”
“他是……比较理智吧。”孟凉川的声音很低，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睛：“想要的东西还没得到，不想要的却紧追不舍，放下负担往前走才是明智的决定。”
“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替他说话！”
秦悦更闹心了，解开安全带，抱了抱孟凉川。
“孟哥，我想安慰安慰你，可是你也太不争气了。你越是自降底线迎合，对方就越是看轻你，连你的家人也一并愚弄。”
孟凉川静默了三秒钟，轻轻推开秦悦。
“他是个直男，接受同性的感情当然没那么容易，可是我步步紧逼，他实在是甩不掉。所以，他用那种方式彻底断了我的念想，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是故意不尊重我家里人的。”
恋爱脑真是没救了，国家有没有哪个部门是回收舔狗的？
“假如，他回国了，想和你再试试，你能同意吗？”
肉眼可见的，孟凉川的脸色亮起来，眉梢眼角都是欢喜。
秦悦把他拉出车外。
孟凉川虽然长得高，但是完全不懂得反抗，身体又软，轻易被塞进后座。
“遥想三年前，孟教授帮朋友非法转移资金，差点断送儿子的前途。想必他老人家也有一番解释：焦万国不是故意骗我的，都怪我没问清楚。”
秦悦用一个壁咚的姿势将他固定在自己双臂之间。
“小年轻被人骗，只是失去初吻而已。现在还要继续当个大傻子，成本可就太高了。”
孟凉川一愣，停止了挣扎。
橙州航空U1881航班飞临机场上空，那是一架纯白机身，机翼和尾翼涂满橙色的波音737-800。
秦悦穿着三道杠的飞行员制服，坐在驾驶舱副驾驶位，与地面保持联络。
“北京进近上午好，橙州1881，听你指挥。”
“橙州1881，下降到2400，左转航向290，进近跑道36L，保持高度2400，直到建立下滑。”
……
“北京塔台你好，橙州1881，证实跑道36L可以落地。”
“橙州1881，正确，跑道36L可以落地。修正海压1029，地面风180/3米秒。”
“1029，180/3米秒，跑道36L可以落地，橙州1881。”
飞机平稳落地，机长对秦悦在飞行过程中的表现还有一些总结和指导的意见，大概讲评了十分钟。
秦悦手机开机，接到了公司乔总的电话。
乔总是一位古典美女阿姨，美则美矣，特别严肃，从没见她笑过。
在办公室里，她把电脑转了个方向，播放一段远机位上客视角拍摄的视频。
视频画面中，秦悦拉开驾驶舱的小窗，探头出来，扬着大大的笑容。
“北京顺义，还差一位，上车就走。”
拍摄的场景就在今天，就是本次橙航U1881航班，上客快结束的时候，最后赶来的几位旅客是熟人，所以他顺便开个玩笑。
“这么喜欢讲段子，明儿个打发你去地下脱口秀表演场，把公司培养你的经费赚回来。”
秦悦立刻站直，眼观鼻鼻观心。
“领导，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乔总把笔记本电脑“啪”地合上。
“念在你是初犯，这次谈话不会记录在案。以后凡事谨慎，多留心身边的人，长几个心眼！”
“知道了。”
“三千字检讨，下午五点前发我邮箱。”
秦悦如蒙大赦，立刻道谢。
离开领导办公室，秦悦马不停蹄跑去停车场，找到了在卡宴车里呼呼大睡的孟凉川。
今天开始，俩人有重叠的三天假期，约好了去军都山滑雪。
孟凉川穿着一身滑雪服，从后座爬起来，像小孩子似的两只手团起来揉眼睛。
“完事儿啦？赶紧换衣服走。”
秦悦摆摆手。
“路上再换吧，我还得写检讨呢。”
孟凉川的滑雪服是浅金色的，像一只大金毛似的，睡得全身热乎乎。
“哪个领导让你写检讨，乔望舒？”
“是啊。”
“那没事，那是我妈。”
秦悦心说我当然知道她是你妈，但我又不是你妈妈的儿子。
正腹诽着，秦悦余光突然看见一个熟人。
“哎，栗子哥！”
陆詟栗穿着大袖汉服，纯白的丝绸闪着珠光，胸口后背有银线袖的仙鹤，及肩的头发有着弯弯的弧度，在头顶扎了个蓬松的丸子，两绺弯弯曲曲的发丝俏皮地垂在鬓边。
他比三年前瘦多了，更显年轻，搭配着汉服，骨子里的古典气质被激发出来，杏眼薄唇，如行走的画中人。
秦悦看得眼睛发直，要不是栗子这人太冷，他真想上手摸摸。
“我都不敢认了。”
“今天有活动，刚结束。”栗子的表情淡淡的：“没来得及换衣服。”
秦悦捂嘴笑起来，杭州的设计公司女员工偏多，肯定是她们给栗子打扮成这样。
“你已经很有气质了，要是再笑笑，肯定比新娘子还漂亮。”
栗子始终是一个欠缺表情的状态。
“小宝现在是副机长了，工作还顺利吗？”
“没有副机长，只有副驾驶。”秦悦摸摸后脑勺：“我还行吧，今天刚挨呲儿。”
“干工作专心一点，责任重大不能马虎。”
跟栗子就没法聊天，稍微说点什么，他总要上纲上线，像班主任似的。
目送着栗子离开，秦悦转回头，就看见卡宴车的驾驶门敞开着，孟凉川踩着车座，扶着车顶，半个身子探出去，死死盯着栗子的身影。
“你瞅啥？”
孟凉川置若罔闻，直到人已走远，彻底消失，他还一动不动。
秦悦忽然想起一事，悔得拍大腿，赶忙把他拉回来，系好安全带。
“我光想着别的事了，忘了给你介绍。他就是我从前那家地产公司调查滨水花园违规收款案件的负责人，陆詟栗。”
孟凉川低头调整滑雪服袖口的魔术粘贴，撕开，又粘回去，反反复复。
“他现在还在那家公司吗？”
“早辞职了，现在在杭州做设计。”
“有什么作品？”
“这辈子他就设计过一个作品，还没人买。”秦悦纯属随口胡说，他有点不太适应孟凉川突然的情绪低落，他总是很开心的，突然不笑了，空气都冷了几分。
“是天崮山上的仙宫，叫做白云十二京，据说全部建设完毕要五十年。栗子哥打算把那儿当做他的坟墓。”
车子发动，上了辅路，孟凉川突然没头没脑地开口。
“世上哪有神仙？痴人说梦。”
“你说对了，他就是做梦梦到的这么个地方。”
秦悦在拿到本科毕业证之后，无缝衔接飞行学校，顺利毕业进橙航，全程都是孟凉川在指挥着。
三年前两人初见，戏言一个当机长一个当副驾驶，真是一语成真。如今孟凉川升任机长，秦悦成为了第一副驾。只不过，按公司排班制度，新机长搭配资深副驾，新副驾搭配资深机长，两人目前还没有合作机会。
秦悦老早就发现孟凉川总是独来独往，先前以为是公司的人忌惮他的股东的身份，自己进了公司之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实在是孟大少爷其性与人殊。除了飞行他啥都不管，跟公司任何一个人都处不来，虽然并没有冲突，但是也没有朋友。别看他妈是领导，但是日常应酬往来全都是秦悦提醒着，个别时候，还得强制这位大少爷去社交。
在基地以外的城市过夜，别的机长会请客吃饭唱歌，搞搞士气。孟机长只会发红包，宣布三条纪律：不许喝酒，按时归队，赶紧从我眼前消失。
今天，秦悦和乔总在办公室的谈话，挨批评是主要内容，临走的时候，乔总还拜托了秦悦一件事。
去军都山的车程还很遥远。
秦悦打开一罐咖啡递到孟凉川嘴边，让他喝两口。
“孟哥，我一直特好奇。三年前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是有约会对象的，怎么到现在我都没见到他呀？”
孟凉川抽空转个头，看了眼右后方的渣土车，让了一条车道。
“你也说了是约会对象，one night而已。”
“那你可要注意安全。”
“闭嘴！”
秦悦哪能闭嘴啊，这才刚开场。
“乔总问我，是不是在和你谈恋爱。她说我脾气好性格好，要是我答应做你男朋友，她就给我买卡宴。”
孟凉川戴上飞行墨镜，帅得像少女漫封面男主。
“爷爷是好好先生，爸爸是文弱书生，我是个没心眼的大傻子，全家都靠乔总撑着。乔总给我选伴侣，怎么会只看中脾气性格？肯定会把能力和背景排在首位。”
“能说出这些话，你就不算没心眼。”
秦悦嘀咕一句，把咖啡喝掉：“我怀疑，你有可能是个直男，是被人家掰弯的，找男的不太情愿，找女的又不能再找，属于一个尴尬期。”
孟凉川笑他想得太多：“刚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就天天拉着小男孩的手的不放，这方面我懂得可早了。”
秦悦突然想起一个人，是机场Luna巧克力店的店长，也挺帅的。
“他答应给我全年免费试吃，请我牵线搭桥，介绍你俩认识。”
孟凉川回手拍秦悦一下。
“我是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为了几块巧克力你就卖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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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的，我也是希望你能幸福嘛。”
秦悦撇撇嘴。
“说得好像你养我似的。”
孟凉川嘿嘿一乐。
“你住明珠壹号，开迈巴赫，我是养不起你。”
“那是我朋友不在家，我帮他看房子，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去年冬天，秦悦接到明珠壹号物业管家的电话，楼上暖气跑水，可能已经把他家淹了，让他赶紧回家查看。
那时候，秦悦在兰州集训，实在是回不来，打了一圈电话，个个不在北京。他紧急给孟凉川打电话，恰好他有空。这位孟大少爷非但查看了漏水情况，还从玄关桌上拿了迈巴赫的车钥匙，开上三环体验了一把。
孟凉川这人不爱打听别人的闲事，可是物业管家说得很明白：您是这户业主秦先生的朋友吗？
究竟秦悦是不是业主，孟凉川其实不在乎。但是人人都有秘密这件事，让他感觉找到了同类。
可是，同类要戳破自己的秘密，这让他有点不爽。
所以他直接闭嘴。
秦悦太知道怎么打开一个紧闭的蚌壳了。
他假模假式拿起手机刷刷抖音，又关掉。
“最近网上都在说，经营亲密关系是一门学问。谈恋爱嘛，见色起意，不难开始，后续的发展可不是人人都能把握好的。你怎么看？”
孟凉川握紧方向盘，复诵一遍：“谈恋爱，见色起意。”
秦悦在孟凉川面前一向胆子很大，铺垫得差不多也就直接问了。
“孟哥，你第一次是怎么开始的？”
孟凉川还是保持着笑容。
“我想当飞行员，家里却让我出国留学。我就领着校草回家，在小花园里亲嘴，故意让我爸妈看见。后来就如愿以偿啦。”
秦悦皱紧眉头：“你是如愿以偿了，那个校草可被你坑惨了。”
孟凉川理直气壮的。
“初吻给了他，还不够啊？”
车辆猛地提速，超车，重回快车道，又再次超车。
秦悦感受到他情绪的波动，保持沉默，等待机会。
到了冰雪路面，车辆缓行。
秦悦碰碰孟凉川的手臂。
“孟哥，你和初恋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
秦悦心里发笑，他问这句话属于诈人。按孟凉川的说法，和校草亲嘴不属于恋爱行为，可是，你却不否认他是你初恋。
这里有隐情。
“别说乔总的眼睛里不揉沙子，就是我，儿子领个男孩回来偷偷亲嘴，我也肯定要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
“没有的事儿。”
“所以，乔总没去找校草的父母？”
孟凉川还是在笑：“我妈妈脾气很好的。”
乔总一辈子为航空事业做贡献，儿子想当飞行员，她居然不同意，有点不合情理。孟爷爷是橙航的创始人之一，孟教授却是个医生，在航司的关系最终要靠孙辈孟凉川来传承。再者说，读飞行学校的也不是只能当飞行员，也可以做管理。
秦悦缓缓靠在后座上，把车窗开了一点缝隙，嗅闻风中的冷冽。
“我猜，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从前有个小孟同学和校草谈恋爱，决心出国。不幸的是，小年轻缠缠绵绵的被家长发现了，于是鸳鸯各自飞。校草远走海外，小孟被迫进了民航，一辈子都在母亲的看管之中！”
车子猛然一抖！
秦悦抓住了孟凉川的袖子。
“我胡说八道，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孟凉川不愧是机长，情绪稍有波动立刻收住，将车辆变道，开出主路，停在一处果园附近。
车窗外是巨大的果园招牌，挡风挡雪。
秦悦不敢撒手，使劲挽住孟凉川的右臂。
“你被乔总破坏了恋情，心有怨恨。你根本不想留在橙航，所以故意与众疏离，是通过自我孤立的方式惩罚乔总。”
孟凉川眉头紧了紧，脸色发白。
“我并不怨恨妈妈。只是，感到很无奈，你能明白吗？做一份不喜欢的工作，爱一个不爱我的人。”
秦悦唏嘘不已。
“你不喜欢飞行员这个职业，也做到了机长。你不跟同事搞关系，他们也不敢得罪你，所以干脆省掉了社交。那你腾出来的时间可以去谈恋爱啊。远方的白天鹅毕竟不如眼前的一碗红烧肉来得实在。”
孟凉川看向远方，燕山山脉的轮廓清晰可见。
“凡事无绝对。就比如说，咱俩的关系不是搞得挺好的。”
“那是因为我是你亲生的同事。”
孟凉川一下笑出来，嗔怪地白他一眼。
秦悦眼巴巴地看着人，求知的眼神让人难以拒绝。
孟凉川只好开口。
“软磨硬泡好几年，他终于同意了，约定出国留学就在一起。那天晚自习，他送我回家，本该在我家附近最后一个路口分开的，他却拉住我的手继续往前走，一直到了家里的小花园。在紫藤花架下，他主动吻了我。”
时至如今，孟凉川追忆往昔的眼神仍旧是很温柔。
“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不用他说，秦悦已经能猜到后续了。
“你爸妈在家，看见了是吧？按乔主任的脾气，肯定要大闹一场，找你们班主任，找对方家长，还得找那个男生。”
孟凉川笑着笑着，终于笑不出来了。
年少的他被禁足在家中，绝食抗议，晕倒送医。妈妈心软让步，答应去对方家里道歉。
妈妈确实去了对方家中，回来却更难过了。
“崽崽，忘了他吧。”
原来，校草早就办好了一切手续，已经出国了，而不是和孟凉川约定的一起走。
孟凉川不肯相信，撑着病体给对方打电话，一遍又一遍，直到对方终于接听。
“你走为什么没跟我说啊？你去的哪一家大学，明年我也去，好吗？”
校草在大洋彼岸的声音冷静又清醒。
“其实我早就接到了offer ，肯定是要提前走的。临走之前和你试一试，我发现那不是我想要的感觉。我们的约定就此作废，不要来找我。”
秦悦气得捶车门。
“够绝情的！”
“他是……比较理智吧。”孟凉川的声音很低，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睛：“想要的东西还没得到，不想要的却紧追不舍，放下负担往前走才是明智的决定。”
“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替他说话！”
秦悦更闹心了，解开安全带，抱了抱孟凉川。
“孟哥，我想安慰安慰你，可是你也太不争气了。你越是自降底线迎合，对方就越是看轻你，连你的家人也一并愚弄。”
孟凉川静默了三秒钟，轻轻推开秦悦。
“他是个直男，接受同性的感情当然没那么容易，可是我步步紧逼，他实在是甩不掉。所以，他用那种方式彻底断了我的念想，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是故意不尊重我家里人的。”
恋爱脑真是没救了，国家有没有哪个部门是回收舔狗的？
“假如，他回国了，想和你再试试，你能同意吗？”
肉眼可见的，孟凉川的脸色亮起来，眉梢眼角都是欢喜。
秦悦把他拉出车外。
孟凉川虽然长得高，但是完全不懂得反抗，身体又软，轻易被塞进后座。
“遥想三年前，孟教授帮朋友非法转移资金，差点断送儿子的前途。想必他老人家也有一番解释：焦万国不是故意骗我的，都怪我没问清楚。”
秦悦用一个壁咚的姿势将他固定在自己双臂之间。
“小年轻被人骗，只是失去初吻而已。现在还要继续当个大傻子，成本可就太高了。”
孟凉川一愣，停止了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