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回首谈何容易
陆詟栗出生不久，爸妈感情不和分居，他随妈妈来北京工作，才十七个月就被送进幼儿园，三岁的时候已经是校内通了。
新的开学季，许多小孩被大人簇拥着来到校门口。
其中一个男孩打扮得很复古，鼻梁上架着圆圆的小墨镜，绸衫绸裤懒汉鞋，一手拿着菩提子手串，另一手插兜，隔着校门口看着幼儿园里的一切，满脸嫌弃。
他的身后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所有人齐齐劝他。
“在家里不是说好了嘛，崽崽长大了要上幼儿园，就像爸爸妈妈要上班一样，现在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呗。”
这小孩打定主意耍赖，一动不动。
“在家里是说好了，在这儿我可没答应。”
栗子被老师牵住小手领着往校门口走、
“小弟弟不肯进校门，栗子最懂事了，你去哄哄他。”
小小的栗子乖乖点头，勇敢过去向他伸出手。
“你好，我叫栗子。”
“怀柔板栗还是迁西板栗？”小小的孟凉川并不好骗：“我还说我叫凉皮呢。”
“我真的叫栗子。”
栗子扯着自己胸口绣花的名称给他看。
小朋友嘿嘿一乐。
“我不认识字儿。”
栗子指了指校园里的活动区。
“我带你去玩滑滑梯，好不好？”
孟凉川捻着手串，眼神并没有看向滑滑梯。
“滑滑梯也就那么回事，你倒是挺有意思的，好好的哭啥？”
栗子是全托，一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今天看见别的小孩有爸爸妈妈陪着，情不自禁红了眼圈，他自己倒没发觉。
他没说话，低头擦了擦眼角。
带着体温的手串递到了他的手心里。
“给你吧。”
从来没收过礼物的栗子很珍惜地将手串套在手腕上。
“那你呢？”
孟凉川打了个哈欠。
“我回去睡觉去了，白白。”
从那以后，孟凉川每天都会来陪栗子玩一会儿，有时候赶上饭点，也跟着吃幼儿园的营养餐，只不过他吃饭要人喂，不喂就不吃。栗子也是个小孩，硬生生学会了照顾另一个小孩，后来嫌麻烦，干脆给他一个大碗，让他把饭菜混合在一起，用勺子挖着吃。
就这样，孟凉川天天来打酱油，到五岁才终于肯正式入学，学习一塌糊涂，栗子学什么特长他就学什么，也不跟别人玩，只认准栗子，牵着他的手不放，睡觉也牵着。
他常说：要不是有你在，我才不来呢。
有时候孟凉川睡迷糊了会抱着栗子撒娇。
“陆哥哥，我好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栗子睡梦中被弄醒，哈欠连天地点头。
“喜欢喜欢，我最喜欢崽崽了。”
栗子和他是同岁，生日只大两个月，但是在行为上把他当更小的小孩，所以他说什么一概当做耳旁风。
这种喜欢更像是哄骗，栗子一直哄到孟凉川小学毕业，还是很情愿继续哄的，却突然分开。
爸爸妈妈正式离婚，争夺抚养权，栗子被爸爸抢回了烟台。
他对着大海发呆，想妈妈会不会很难过，想崽崽在做什么。无能为力的现实，飘渺无依的未来，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是太沉重的负担。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到了云朵上的神仙宫殿，他恐高，害怕跌下去，却又无比欣喜，感觉身体从未有过的轻盈。
天亮之后，他拿起画笔，把这座宫殿完完整整地画下来，决心将来一定要把他搭建出来，人间无趣，找个清净地方一个人待着，也挺好的。
家里是平房，铁门突然被砸响，看家狗狂吠。
“陆詟栗，你在家吗？”
栗子惊讶地去开门，愕然看见是孟凉川，罕见地穿着一身西装，才十二岁就已经有肩宽腿长的样子了，突然在阳光下出现，帅得人心脏停跳。
“告儿你一好消息，我考上二十四中了啊！”
孟凉川的学习成绩不算好，能考上北京市重点初中，实在是让人意外。
栗子盯着孟凉川看个没完。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孟凉川没回答，也没有进门，一把逮住栗子的手往外走。
门外，停着一辆奔驰。
后座的车门打开，栗子惊讶地发现妈妈坐在车里。
他转头去看孟凉川。
“你们为什么一起来找我，是要干什么？”
孟凉川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情。
“别问我，我不知道。反正，你妈妈要你，我也要你，现在就看你要不要我们俩。”
一边是自小相伴的伙伴和相依为命的妈妈，另一边是不熟悉的家和不在家的爸爸，该怎么选，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显而易见。
到了青春期，栗子帅得一塌糊涂，每天都收到很多情书。不过，他确实没有早恋，因为有个孟凉川在身边，每天的早饭都是他带的，每一封情书他都拆开来看。
栗子有时候会觉得他碍事，尤其是给女生讲题的时候，会故意撵他。
而孟凉川什么都不说，不生气，也不走。
暑假同学结伴去露营，栗子和几个男孩在湖里游野泳，别的男孩回去了，他没有跟随，到一处柳荫遮蔽的水湾上岸，爬到树上，找了一根合适的枝桠抱着睡午觉，像一只慵懒的花豹。
刚刚朦朦胧胧睡着，就听见孟凉川喊他的名字，声嘶力竭的。
说实话，他实在是太粘人了，栗子觉得自己无法呼吸，所以是故意躲开他。
孟凉川不会游泳，这个地方步行无法到达，所以栗子放心大胆继续睡。
等他睡饱了觉，原路游水回去，却发现岸边站着好多警察。
同学围了过来。
“所有人都在找你。”
栗子四处张望，没看见孟凉川。
“崽崽呢？”
警察过来核实情况，确定他没事，也就放心了。
“孟同学不慎溺水，现在在医院抢救。”
栗子的心跳停了。
在医院的病床前，栗子拉着孟凉川的手，有点想哭。
“又不会游泳，你逞什么能？”
孟凉川脸色苍白，呼吸有杂音。
“你没事就太好了。”
栗子气得甩开他的手。
但是，手能甩得开，孟凉川那黏糊糊的眼神却甩不掉。
“陆哥哥，我喜欢你，我能追你吗？”
栗子白他一眼，你怕我骂你，故意说好听话蒙混过关是吧？
“你老老实实乖乖听话，我就同意。”
“可以。”
一直到高一下半学期，栗子才意识到孟凉川曾经的那句“我能追你吗”并不是玩笑话。
学校组织游学，夜里，一群小男生喝酒打牌，闹到很晚。
孟凉川酒量不好，被栗子扶回房间，身体软绵绵的，抱着人不撒手。
“陆哥哥，我好喜欢你。”
“喜欢喜欢，我也喜欢。”
栗子敷衍着回答，同时帮他脱衣服。
脱掉外衣和T恤，他抽走了孟凉川的腰带，再去脱他的裤子时，一阵天旋地转，他被压在床上。
“你别动，别动，让我抱一下。”
栗子的耳朵被咬住了，喷进耳孔的气息湿湿热热，陌生的感觉让他战栗。身体相贴，他感觉到了对方的异常。
“你滚开！”
栗子愠怒，轻轻松松将孟凉川推开，推开他还嫌不够解气，将他连人带衣服丢出房间，眼不见心不烦。
这天晚上，孟凉川没回房间。
栗子要练功，一向起的很早，清晨开启房门，看见孟凉川在门口靠墙席地而坐，两条长腿一曲一伸，发丝睫毛沾满了露水。
“你怎么不进屋睡啊？”栗子完全忘记了是自己把人家撵走的。
孟凉川只是笑笑，扶着墙站起来。
“对不起，我没忍住，你别生气。”
昨晚的亲昵重回脑海，栗子惊讶地发现一个事实，原来，他是认真的，他一直在忍耐，一直在等待自己同意！
顺义的一栋别墅敞开大门，漆黑的保姆车丝滑驶入。
李欣兰被阿坤搀扶下车，久坐让她有些腿酸，抱住了阿坤才站稳。
田野在旁边笑起来。
“哎哟，你俩可真是够腻歪的。”
阿坤没有表情的退在一旁。
李欣兰则好奇地询问。
“腻歪就是……缠缠绵绵情投意合。”田野笑得更开心了，开门迎李欣兰进去。
“不要胡说，小孩子听到会学。”
李欣兰有些害羞。她穿着浅粉的大衣，松软的羊毛衬里豆豆鞋，怀孕第五个月，皮肤粉粉的，气色比上次要好太多了。
田野看了一眼阿坤，这个保镖褪去了一身锋芒，虽然还是不爱说话，却始终关注着妻子。
过去的事，都是被逼无奈，也还好田野及时察觉了阿坤对李欣兰的关注，才能拉他做盟友，赢得最后的胜利。
保姆从楼上下来，抱着一个午睡没睡够的小团子。
李欣兰马上站起来，迎过去。
“星星，生日快乐。”
小宝宝在保姆的怀里揉眼睛。
“妈妈。”
李欣兰好开心，把小宝宝接过来。
田野马上过来扶了一把，虽然孩子只有三岁，体重偏轻，但毕竟也是个活泼好动的男孩。
李欣兰坐在沙发上，抱着星星在自己腿上坐好。
“还记得妈妈吗？”
星星嘿嘿一乐，靠在妈妈隆起的肚皮上，两个小手摩挲摩挲。
“记得是记得，但是，上次没有这个。”
李欣兰忍不住笑。
“这是小妹妹，夏天的时候就能见到了。”
“小妹妹？”
星星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妈妈先结婚，还是妈妈先有小妹妹？”
李欣兰摸摸星星的脸颊，抱到身旁亲亲。
“婚期定在樱花开放的时候，之后才会有小妹妹。”
星星似懂非懂，他不会撒娇，只会抱着妈妈，闻闻妈妈身上香香的气味。
他知道，妈妈会走的，但妈妈也会再来，所以要在妈妈来的时候多笑笑，妈妈走的时候不要哭。
可是，妈妈走了之后，他还是很失落，抱着保姆的脖子不说话。
保姆以为他累了，抱上楼再睡一会儿。
田野心内浅浅叹息，送李欣兰出去。
李欣兰倒没有急着走，和田野在别墅的后花园里散散步。
对面一路之隔的地方有几栋商务公寓，玻璃幕墙反光，照得花园里格外的明亮。
李欣兰抬手挡了挡光，北京的冬天过分干燥，她感觉呼吸的风都是粗糙的。
“你的那位还没回来吗？”
田野走到她右边，帮她挡着阳光。
“欣姐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我的事总会解决的。”
“总会解决是哪一天呢？”
李欣兰挽住田野的肘弯，拍拍他的上臂。
“小弟，不是姐姐要说你。桃源的事情已经平息了，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星星从小体弱多病，我又不能陪在他身边，你的那位要是能接回来，对你们俩都好。”
“对我们俩是好，对他未必是好。”
田野不忍心让李欣兰增添愁绪，于是笑起来。
“其实，已经见过了。”
“喔？”
李欣兰抬头，仔细观察田野的笑意，秒懂关窍。
“我看啊，不止是见过了那么简单吧？”
“欣姐……”田野难得的脸红了。
送走了李欣兰，田野正式思考他和秦悦的关系，怎么能把他哄回来，怎么能够让他消气。
晚上天黑得早，田野陪着星星涂绘本，试探着问他的意见。
“星星，你想不想咱们家里再多一个人？”
星星挑了一根蓝色的笔涂抹太阳，又用红色的笔画海浪，虽然检测过他并不是色弱或者色盲，但他就喜欢和别人反着来。早教老师提醒田野纠正这些，不过田野认为这都是小节，一概当做耳旁风。身体健康最重要，毕竟这孩子才从疗养院病房搬出来没几天。
“他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也会对星星好的。”
星星涂抹了太阳和海浪，又选了一支紫色的笔涂抹帆船，这才抬头。
“是妹妹吗？”
“不是。”
田野轻轻擦掉他手指上的蜡笔碎屑，扶着他的手涂在纸面上。
“是我喜欢的人。”
卧室的墙上挂着一张相框，是田野和秦悦在疗养院偷芍药花的那张照片。
星星抬头看过去，肩膀撞撞田野的手臂。
“二叔，是那个人吗？”
田野有很多时候会被星星的聪明惊讶到，这孩子总共来到世上才三年，住院就住了两年多，一个字都不认识，十以内的加减法都不会算，可是因为长久生病，实在无聊就看电视剧、电影和纪录片，阅片量惊人。你要是跟他聊八卦，他能跟你聊一整天。
当着小孩要说实话，于是田野点头。
“是我喜欢的人，他也喜欢我，也一定会喜欢星星的。”
星星的眉毛很浅，等同于没有，但是他很习惯皱眉，因此额头的皮肤皱巴巴一片。
“不要。”
“为什么不要？”田野有点拿不准小孩的脾气，你要真的很排斥，那就不好办了。
“我不认识他。”
田野愣了下。
“哦，没见过面当然不认识，见过就好了。”
“他在哪儿呢？”
“他在……”田野有点不好意思：“他在北京，在机场工作，是飞行员。”
星星站起了身，指着一个方向。
“那不就是over there？”
他们所居住的别墅区距离首都国际机场开车十五分钟，因此附近的公寓和住宅小区住了很多在机场工作的员工，空乘和飞行也是常常能见到的。
“是啊。”田野笑起来：“其实他离咱们很近的。”
保姆敲了敲门。
“陆先生过来了。”
这个时间他怎么会来？
田野亲亲星星的侧脸，让他自己玩，下楼去看却没有，在地下室酒窖找到了人。
栗子开了一瓶马提尼，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田野喊他他都没回应。
仅仅是一天没见，他憔悴多了，眼圈发黑，头发也乱糟糟的，皮肤黯淡无光，像是生病的样子。
“你怎么了？”
田野走过去摸摸他的额头，倒是没有发热。
栗子躲了躲。
“坐吧。”
田野失笑。
“说得好像是你家似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接小宝回来？”
田野还没有完全坐下就弹跳而起，忙去关门。
栗子开心了些。
“怕什么？你难道还担心他不喜欢你吗？”
酒窖是镂空的推拉门，关不关其实也无所谓，田野缓慢拉着门扇，笑意控制不住。因此，他没有注意到，小小的星星蹲在门边。
“没有我，他也把自己养的很好，如愿以偿成为了飞行员。现在他的生活是崭新的，而我是个旧人，从前没解决的问题现在变得更大了，这本来不是他该承受的。”
保姆悄悄走下楼梯，将星星抱起来离开。
星星一根指头比在嘴唇上，笑得像一只偷到咸鱼的小猫。
田野回到沙发边坐下，自己倒了半杯酒。
栗子和他碰了杯。
“小宝那么爱你，性格又那么柔顺，他一定能接受的。当年离开，只是他年纪太小，承受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会接受是因为他为我考虑，不代表他真心喜欢，再说吧。”
田野忽然看向栗子。
“今天欣姐来过了，她让我把他劝回来，你也这么说，你俩商量好的？”
“只能说我们都觉得很可惜，距离幸福只差一步。”
栗子喝空了杯中酒，想点燃一支烟，考虑到家里有孩子，还是算了。
他平常真的不是这样的，可以称得上是清净自持、运筹帷幄，而今天满身满脸都写着“心烦意乱”。
凭借对他的了解，田野判断他心烦的另有其事。
“栗子，你快结婚了，还是别想太多。”
栗子重新倒上酒，有意将自己灌醉似的一饮而尽。
从昨晚到现在，他的脑海中始终是孟凉川的眼神，从三岁的他到如今三十岁的他，有些事情不能回避了。
“我有可能……不是异性恋。”
于平静中轰然炸响巨雷！
田野震惊得两秒钟没说出话来！
新的开学季，许多小孩被大人簇拥着来到校门口。
其中一个男孩打扮得很复古，鼻梁上架着圆圆的小墨镜，绸衫绸裤懒汉鞋，一手拿着菩提子手串，另一手插兜，隔着校门口看着幼儿园里的一切，满脸嫌弃。
他的身后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所有人齐齐劝他。
“在家里不是说好了嘛，崽崽长大了要上幼儿园，就像爸爸妈妈要上班一样，现在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呗。”
这小孩打定主意耍赖，一动不动。
“在家里是说好了，在这儿我可没答应。”
栗子被老师牵住小手领着往校门口走、
“小弟弟不肯进校门，栗子最懂事了，你去哄哄他。”
小小的栗子乖乖点头，勇敢过去向他伸出手。
“你好，我叫栗子。”
“怀柔板栗还是迁西板栗？”小小的孟凉川并不好骗：“我还说我叫凉皮呢。”
“我真的叫栗子。”
栗子扯着自己胸口绣花的名称给他看。
小朋友嘿嘿一乐。
“我不认识字儿。”
栗子指了指校园里的活动区。
“我带你去玩滑滑梯，好不好？”
孟凉川捻着手串，眼神并没有看向滑滑梯。
“滑滑梯也就那么回事，你倒是挺有意思的，好好的哭啥？”
栗子是全托，一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今天看见别的小孩有爸爸妈妈陪着，情不自禁红了眼圈，他自己倒没发觉。
他没说话，低头擦了擦眼角。
带着体温的手串递到了他的手心里。
“给你吧。”
从来没收过礼物的栗子很珍惜地将手串套在手腕上。
“那你呢？”
孟凉川打了个哈欠。
“我回去睡觉去了，白白。”
从那以后，孟凉川每天都会来陪栗子玩一会儿，有时候赶上饭点，也跟着吃幼儿园的营养餐，只不过他吃饭要人喂，不喂就不吃。栗子也是个小孩，硬生生学会了照顾另一个小孩，后来嫌麻烦，干脆给他一个大碗，让他把饭菜混合在一起，用勺子挖着吃。
就这样，孟凉川天天来打酱油，到五岁才终于肯正式入学，学习一塌糊涂，栗子学什么特长他就学什么，也不跟别人玩，只认准栗子，牵着他的手不放，睡觉也牵着。
他常说：要不是有你在，我才不来呢。
有时候孟凉川睡迷糊了会抱着栗子撒娇。
“陆哥哥，我好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栗子睡梦中被弄醒，哈欠连天地点头。
“喜欢喜欢，我最喜欢崽崽了。”
栗子和他是同岁，生日只大两个月，但是在行为上把他当更小的小孩，所以他说什么一概当做耳旁风。
这种喜欢更像是哄骗，栗子一直哄到孟凉川小学毕业，还是很情愿继续哄的，却突然分开。
爸爸妈妈正式离婚，争夺抚养权，栗子被爸爸抢回了烟台。
他对着大海发呆，想妈妈会不会很难过，想崽崽在做什么。无能为力的现实，飘渺无依的未来，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是太沉重的负担。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到了云朵上的神仙宫殿，他恐高，害怕跌下去，却又无比欣喜，感觉身体从未有过的轻盈。
天亮之后，他拿起画笔，把这座宫殿完完整整地画下来，决心将来一定要把他搭建出来，人间无趣，找个清净地方一个人待着，也挺好的。
家里是平房，铁门突然被砸响，看家狗狂吠。
“陆詟栗，你在家吗？”
栗子惊讶地去开门，愕然看见是孟凉川，罕见地穿着一身西装，才十二岁就已经有肩宽腿长的样子了，突然在阳光下出现，帅得人心脏停跳。
“告儿你一好消息，我考上二十四中了啊！”
孟凉川的学习成绩不算好，能考上北京市重点初中，实在是让人意外。
栗子盯着孟凉川看个没完。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孟凉川没回答，也没有进门，一把逮住栗子的手往外走。
门外，停着一辆奔驰。
后座的车门打开，栗子惊讶地发现妈妈坐在车里。
他转头去看孟凉川。
“你们为什么一起来找我，是要干什么？”
孟凉川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情。
“别问我，我不知道。反正，你妈妈要你，我也要你，现在就看你要不要我们俩。”
一边是自小相伴的伙伴和相依为命的妈妈，另一边是不熟悉的家和不在家的爸爸，该怎么选，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显而易见。
到了青春期，栗子帅得一塌糊涂，每天都收到很多情书。不过，他确实没有早恋，因为有个孟凉川在身边，每天的早饭都是他带的，每一封情书他都拆开来看。
栗子有时候会觉得他碍事，尤其是给女生讲题的时候，会故意撵他。
而孟凉川什么都不说，不生气，也不走。
暑假同学结伴去露营，栗子和几个男孩在湖里游野泳，别的男孩回去了，他没有跟随，到一处柳荫遮蔽的水湾上岸，爬到树上，找了一根合适的枝桠抱着睡午觉，像一只慵懒的花豹。
刚刚朦朦胧胧睡着，就听见孟凉川喊他的名字，声嘶力竭的。
说实话，他实在是太粘人了，栗子觉得自己无法呼吸，所以是故意躲开他。
孟凉川不会游泳，这个地方步行无法到达，所以栗子放心大胆继续睡。
等他睡饱了觉，原路游水回去，却发现岸边站着好多警察。
同学围了过来。
“所有人都在找你。”
栗子四处张望，没看见孟凉川。
“崽崽呢？”
警察过来核实情况，确定他没事，也就放心了。
“孟同学不慎溺水，现在在医院抢救。”
栗子的心跳停了。
在医院的病床前，栗子拉着孟凉川的手，有点想哭。
“又不会游泳，你逞什么能？”
孟凉川脸色苍白，呼吸有杂音。
“你没事就太好了。”
栗子气得甩开他的手。
但是，手能甩得开，孟凉川那黏糊糊的眼神却甩不掉。
“陆哥哥，我喜欢你，我能追你吗？”
栗子白他一眼，你怕我骂你，故意说好听话蒙混过关是吧？
“你老老实实乖乖听话，我就同意。”
“可以。”
一直到高一下半学期，栗子才意识到孟凉川曾经的那句“我能追你吗”并不是玩笑话。
学校组织游学，夜里，一群小男生喝酒打牌，闹到很晚。
孟凉川酒量不好，被栗子扶回房间，身体软绵绵的，抱着人不撒手。
“陆哥哥，我好喜欢你。”
“喜欢喜欢，我也喜欢。”
栗子敷衍着回答，同时帮他脱衣服。
脱掉外衣和T恤，他抽走了孟凉川的腰带，再去脱他的裤子时，一阵天旋地转，他被压在床上。
“你别动，别动，让我抱一下。”
栗子的耳朵被咬住了，喷进耳孔的气息湿湿热热，陌生的感觉让他战栗。身体相贴，他感觉到了对方的异常。
“你滚开！”
栗子愠怒，轻轻松松将孟凉川推开，推开他还嫌不够解气，将他连人带衣服丢出房间，眼不见心不烦。
这天晚上，孟凉川没回房间。
栗子要练功，一向起的很早，清晨开启房门，看见孟凉川在门口靠墙席地而坐，两条长腿一曲一伸，发丝睫毛沾满了露水。
“你怎么不进屋睡啊？”栗子完全忘记了是自己把人家撵走的。
孟凉川只是笑笑，扶着墙站起来。
“对不起，我没忍住，你别生气。”
昨晚的亲昵重回脑海，栗子惊讶地发现一个事实，原来，他是认真的，他一直在忍耐，一直在等待自己同意！
顺义的一栋别墅敞开大门，漆黑的保姆车丝滑驶入。
李欣兰被阿坤搀扶下车，久坐让她有些腿酸，抱住了阿坤才站稳。
田野在旁边笑起来。
“哎哟，你俩可真是够腻歪的。”
阿坤没有表情的退在一旁。
李欣兰则好奇地询问。
“腻歪就是……缠缠绵绵情投意合。”田野笑得更开心了，开门迎李欣兰进去。
“不要胡说，小孩子听到会学。”
李欣兰有些害羞。她穿着浅粉的大衣，松软的羊毛衬里豆豆鞋，怀孕第五个月，皮肤粉粉的，气色比上次要好太多了。
田野看了一眼阿坤，这个保镖褪去了一身锋芒，虽然还是不爱说话，却始终关注着妻子。
过去的事，都是被逼无奈，也还好田野及时察觉了阿坤对李欣兰的关注，才能拉他做盟友，赢得最后的胜利。
保姆从楼上下来，抱着一个午睡没睡够的小团子。
李欣兰马上站起来，迎过去。
“星星，生日快乐。”
小宝宝在保姆的怀里揉眼睛。
“妈妈。”
李欣兰好开心，把小宝宝接过来。
田野马上过来扶了一把，虽然孩子只有三岁，体重偏轻，但毕竟也是个活泼好动的男孩。
李欣兰坐在沙发上，抱着星星在自己腿上坐好。
“还记得妈妈吗？”
星星嘿嘿一乐，靠在妈妈隆起的肚皮上，两个小手摩挲摩挲。
“记得是记得，但是，上次没有这个。”
李欣兰忍不住笑。
“这是小妹妹，夏天的时候就能见到了。”
“小妹妹？”
星星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妈妈先结婚，还是妈妈先有小妹妹？”
李欣兰摸摸星星的脸颊，抱到身旁亲亲。
“婚期定在樱花开放的时候，之后才会有小妹妹。”
星星似懂非懂，他不会撒娇，只会抱着妈妈，闻闻妈妈身上香香的气味。
他知道，妈妈会走的，但妈妈也会再来，所以要在妈妈来的时候多笑笑，妈妈走的时候不要哭。
可是，妈妈走了之后，他还是很失落，抱着保姆的脖子不说话。
保姆以为他累了，抱上楼再睡一会儿。
田野心内浅浅叹息，送李欣兰出去。
李欣兰倒没有急着走，和田野在别墅的后花园里散散步。
对面一路之隔的地方有几栋商务公寓，玻璃幕墙反光，照得花园里格外的明亮。
李欣兰抬手挡了挡光，北京的冬天过分干燥，她感觉呼吸的风都是粗糙的。
“你的那位还没回来吗？”
田野走到她右边，帮她挡着阳光。
“欣姐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我的事总会解决的。”
“总会解决是哪一天呢？”
李欣兰挽住田野的肘弯，拍拍他的上臂。
“小弟，不是姐姐要说你。桃源的事情已经平息了，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星星从小体弱多病，我又不能陪在他身边，你的那位要是能接回来，对你们俩都好。”
“对我们俩是好，对他未必是好。”
田野不忍心让李欣兰增添愁绪，于是笑起来。
“其实，已经见过了。”
“喔？”
李欣兰抬头，仔细观察田野的笑意，秒懂关窍。
“我看啊，不止是见过了那么简单吧？”
“欣姐……”田野难得的脸红了。
送走了李欣兰，田野正式思考他和秦悦的关系，怎么能把他哄回来，怎么能够让他消气。
晚上天黑得早，田野陪着星星涂绘本，试探着问他的意见。
“星星，你想不想咱们家里再多一个人？”
星星挑了一根蓝色的笔涂抹太阳，又用红色的笔画海浪，虽然检测过他并不是色弱或者色盲，但他就喜欢和别人反着来。早教老师提醒田野纠正这些，不过田野认为这都是小节，一概当做耳旁风。身体健康最重要，毕竟这孩子才从疗养院病房搬出来没几天。
“他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也会对星星好的。”
星星涂抹了太阳和海浪，又选了一支紫色的笔涂抹帆船，这才抬头。
“是妹妹吗？”
“不是。”
田野轻轻擦掉他手指上的蜡笔碎屑，扶着他的手涂在纸面上。
“是我喜欢的人。”
卧室的墙上挂着一张相框，是田野和秦悦在疗养院偷芍药花的那张照片。
星星抬头看过去，肩膀撞撞田野的手臂。
“二叔，是那个人吗？”
田野有很多时候会被星星的聪明惊讶到，这孩子总共来到世上才三年，住院就住了两年多，一个字都不认识，十以内的加减法都不会算，可是因为长久生病，实在无聊就看电视剧、电影和纪录片，阅片量惊人。你要是跟他聊八卦，他能跟你聊一整天。
当着小孩要说实话，于是田野点头。
“是我喜欢的人，他也喜欢我，也一定会喜欢星星的。”
星星的眉毛很浅，等同于没有，但是他很习惯皱眉，因此额头的皮肤皱巴巴一片。
“不要。”
“为什么不要？”田野有点拿不准小孩的脾气，你要真的很排斥，那就不好办了。
“我不认识他。”
田野愣了下。
“哦，没见过面当然不认识，见过就好了。”
“他在哪儿呢？”
“他在……”田野有点不好意思：“他在北京，在机场工作，是飞行员。”
星星站起了身，指着一个方向。
“那不就是over there？”
他们所居住的别墅区距离首都国际机场开车十五分钟，因此附近的公寓和住宅小区住了很多在机场工作的员工，空乘和飞行也是常常能见到的。
“是啊。”田野笑起来：“其实他离咱们很近的。”
保姆敲了敲门。
“陆先生过来了。”
这个时间他怎么会来？
田野亲亲星星的侧脸，让他自己玩，下楼去看却没有，在地下室酒窖找到了人。
栗子开了一瓶马提尼，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田野喊他他都没回应。
仅仅是一天没见，他憔悴多了，眼圈发黑，头发也乱糟糟的，皮肤黯淡无光，像是生病的样子。
“你怎么了？”
田野走过去摸摸他的额头，倒是没有发热。
栗子躲了躲。
“坐吧。”
田野失笑。
“说得好像是你家似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接小宝回来？”
田野还没有完全坐下就弹跳而起，忙去关门。
栗子开心了些。
“怕什么？你难道还担心他不喜欢你吗？”
酒窖是镂空的推拉门，关不关其实也无所谓，田野缓慢拉着门扇，笑意控制不住。因此，他没有注意到，小小的星星蹲在门边。
“没有我，他也把自己养的很好，如愿以偿成为了飞行员。现在他的生活是崭新的，而我是个旧人，从前没解决的问题现在变得更大了，这本来不是他该承受的。”
保姆悄悄走下楼梯，将星星抱起来离开。
星星一根指头比在嘴唇上，笑得像一只偷到咸鱼的小猫。
田野回到沙发边坐下，自己倒了半杯酒。
栗子和他碰了杯。
“小宝那么爱你，性格又那么柔顺，他一定能接受的。当年离开，只是他年纪太小，承受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会接受是因为他为我考虑，不代表他真心喜欢，再说吧。”
田野忽然看向栗子。
“今天欣姐来过了，她让我把他劝回来，你也这么说，你俩商量好的？”
“只能说我们都觉得很可惜，距离幸福只差一步。”
栗子喝空了杯中酒，想点燃一支烟，考虑到家里有孩子，还是算了。
他平常真的不是这样的，可以称得上是清净自持、运筹帷幄，而今天满身满脸都写着“心烦意乱”。
凭借对他的了解，田野判断他心烦的另有其事。
“栗子，你快结婚了，还是别想太多。”
栗子重新倒上酒，有意将自己灌醉似的一饮而尽。
从昨晚到现在，他的脑海中始终是孟凉川的眼神，从三岁的他到如今三十岁的他，有些事情不能回避了。
“我有可能……不是异性恋。”
于平静中轰然炸响巨雷！
田野震惊得两秒钟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