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平流层夜话

晚餐很丰盛,沈元七在前面和湾流的老板待了一天,这时候有空出来社交,当然,主要是围着孟凉川。

秦悦和另一位副驾驶梁子琪扎堆吃好吃的,偷偷蛐蛐这公孔雀开屏肆无忌惮。

孟凉川始终保持一种克制的疏离,和姜浩深度绑定,姜浩机长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沈元七苦无下手机会,干脆强行撵走姜浩,挽住孟凉川的臂弯,拉着他去另一个餐厅,声称要给他介绍私人飞机的老板和机长。

秦悦偷偷笑,心里明镜似的,不是要去寒暄客套,而是要去前面大床房直奔主题。

他以为孟凉川会顺水推舟跟着走的,岂料,孟凉川反手将沈元七推开,向自己走来。

电光火石间,秦悦举起手机:“啊,孟哥,乔总刚才发了个文件,有些内容需要你来填,挺着急的。”

孟凉川一脸得救了的表情。

秦悦被孟凉川拉着转身,错身而过的瞬间,看见沈元七的眼神,阴冷锋利。

飞机的休息区是改装过的,两个座位放平了,中间的隔板拉下来,就变成一张双人床。

秦悦已经和孟凉川睡了三年了,十分习惯,铺好床,去洗漱了,回来站在床边擦护手霜。

孟凉川靠在床头看平板,睡衣是格子衬衫款,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十分的良家。

“哎,你跟那小沈总真不来电吗?”

秦悦护手霜挤多了,要了孟凉川的手,把多余的部分涂在他手上。

“看起来他挺上心的。”

孟凉川举高两只手,来回涂抹,一脸无所谓。

“我俩是有过一次,差不多三年前。”

“哦哦。”秦悦掀开被子坐到床上:“在小卉家的酒馆,你说有个约会对象,原来就是小沈总啊。”

“那时候……”

孟凉川拉着秦悦躺下,翻个身抱住他,像抱着儿子似的拍拍后背。

“有一朋友过生日,在酒庄开party,他过来搭讪,我就觉得他比较顺眼吧,多聊了几句。后来喝多了,就拉着他去酒窖……”

孟凉川说到这里,捂住了秦悦的耳朵。

“少儿不宜,不说了。”

“没事,反正说都说了。”

“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

秦悦挣扎了一下,把他的手扒拉开,爬起来,压着他的肩膀。

“喝多了不是不行吗?”

“哎呀那不能够啊。”孟凉川曲起肱二头肌:“我这身材,料理他还是可以的。”

“那后来咋不联系了呢?”

孟凉川和沈元七的那次仓促简单,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再加上当时突然天降一笔股份,急忙要规避风险,没那个心思了。

“真没想到他居然是沈董的侄子。”孟凉川满脸后悔,不该招惹的。

“什么侄子?是私生子!”秦悦今天跟梁子琪互通消息,原来早年沈董做项目的时候,有人巴结他送了个大美女,大美女给他生了个儿子,养在外面。

“梁子琪他二姨是给办公区做绿植租摆的,有一次在沈董办公室门口听见小沈总喊爸爸,沈董还教训他不许张扬。”

“真有此事?”

孟凉川猛地坐起来,但马上被秦悦按回去。

“你小点声。”

俩人重新钻进被窝里。

“咱们经常在外面,不知道办公室那帮人聊八卦可猛了,什么都说。子琪他二姨还听说沈董的二号大秘陪禄沣建设的投资人去欧洲考察,回来怀了孕。沈董瞒了四个月,确定是儿子,向投资人逼宫,最终拿到了橙航的管理权。”

孟凉川更后悔了,真是不该惹他,但睡都睡过了,不能改变,以后还是要进一步保持距离。

“我不想说了,别说了。”

他翻身趴在床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

秦悦突然有一种触动,他伸出手,摸了摸孟凉川的后脑勺,这人身材扁扁的,头骨却圆溜溜的,发丝很软,摸着很舒服。

在有些时候会把他当做田野,他就像一个纯良版本的田野,纯甜无酸,只有好的那面。

但更多时候,秦悦更能清晰地认识到人类的多样性,孟凉川和田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活环境,成长经历,交友圈子,什么什么都不同。

可是,他竟然和田野说了同样的话。

“是不是我很烦人?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专门戳别人的软肋?”

孟凉川的声音闷闷的。

“能精准戳中别人的软肋,也算本事。”

“但如果是亲近的人,这是很让人不舒服的,对吧?”

秦悦俯下身,趴在孟凉川的后背上,撒娇似的推推他。

“你说嘛,我到底哪里不好,我可以改。”

孟凉川没说话。

秦悦有点慌了,他印象中,孟凉川很少生气的,但是最近他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差了。

“都怪我,我不该听乔总的,打听你初恋的伤心事。你这个人看起来过得挺自在的,其实也是挺能忍的一个人。在我面前你没必要忍,我不想你忍着忍着渐行渐远,不想失去你。”

秦悦说着说着,勾起自己的伤心,搂着孟凉川的肩膀难过地哭了。

“怎么了这是?”

孟凉川翻身过来抱住他,从后颈一直顺到后腰。

“怎么就要失去我呢?我没生你的气,生气就直接跟你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秦悦泪眼迷蒙的抬起头,揪着孟凉川的睡衣领子:“你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说过的话哪句没兑现?”孟凉川重重拍一下秦悦的后腰,又觉得下手太重了,轻轻拍拍。

“有些事我确实不想提,但是压在心里太久了,也确实难受。说出来,心里好受一点,可也仅限于此,更让我感觉自己是个大傻子。你也是,老爱多管闲事,你不问我也能当个鸵鸟。”

秦悦抱紧了他的腰,枕在他的臂弯里,额头紧紧挨着他的额头。

“你不傻,你是好人,外面那些都是坏人,都是他们的错。“

三年前,秦悦考飞行学校,通过了体检,等待面试的时候,住在附近的酒店,孟凉川陪着他。那天没空房,只有一间大床房,俩人就睡在一张床上,若说秋毫无犯也不确切,确切地说,俩人像两只猫似的挤在一起取暖。秦悦喜欢摸着什么东西入睡,孟凉川喜欢被人摸着耳朵和头发,俩人一拍即合,睡得十分香甜,差点错过清晨的闹钟。

孟凉川体温偏低,抱着个热乎乎的大活人比吹空调舒服多了。

“你这动不动就哭鼻子,可不是我惹的。我看那哥们像是技术不错的样子,怎么,睡过了还这么不满意?他是不给你睡了还是去睡别人了?”

秦悦充分体会到了“咄咄逼人”四个字的尖锐,自己就是这样逼着别人剖开伤心事的,现在被别人这样逼问,确实不舒服。

“孟哥, 谈恋爱不是只有睡觉一件事吧?”

孟凉川十分笃定:“睡觉睡不到一起去,过日子也肯定过不到一起去。”

不得不承认,这话符合一般情理。

秦悦点点头:“这方面,你还蛮灵光的。”

孟凉川低声笑起来,以手掩口,打了个含蓄的哈欠。

“继续说啊,就当睡前故事了。”

“我二十岁遇到他,他挺帅的,商务精英……。”

孟凉川侧脸贴着秦悦饱满的额头,听着几年前的故事,舒服的快睡着了。

秦悦说到最后,沉默了很久。

“我要是有你那份忍耐力,也不至于分手。谁和他过日子都得忍,但是我又想和他在一起又不想忍,所以现在不上不下的。”

“不忍怎么办?”孟凉川有点凄凉地笑笑:“我真心喜欢他,不想强迫他,只能想尽办法忍了。不过,就算我不想忍也没用,也打不过他。”

秦悦走神地想起一个人来。

“你前男友该不会是栗子哥吧?”

孟凉川突然白了脸色,全身僵硬。

“嗐,我开玩笑,你别生气。”

秦悦拍拍他,翻身趴着,两只手比了个距离。

“我的前男友因为一件事情绪失控,被栗子哥用一把三十厘米长的刀穿过胸膛钉在地上。整个过程,我眼睁睁看着,你能体会我的心情吗?”

孟凉川的睡意彻底飞走了。

实在想不到,竟然能在万米高空之上,引擎轰鸣中,听到关于陆哥哥的新鲜故事。

至于说,前男友被钉在地上这种事,则被孟凉川完全忽略了。孟凉川不是没看过栗子揍人,但那是在训练场上,没想到现在更勇猛了。

“这么说,其实陆哥……呃……陆总并不是为了伤害他,而是为了阻止他受伤害。”

“那天栗子哥带了很多保镖心腹,怎么可能制服不了一个人呢,怎么就至于要捅他一刀啊?”

秦悦不敢高声说话,压着嗓子气呼呼地控诉:“虽然那天确实是不能放他走,他走就等于是送死,但是下手哪有那么精准的,万一要真的弄死了,怎么办?他俩的千秋大业就此中断,栗子还要担上杀人的罪名。我前男友受了半辈子苦,最后死在好朋友手里,多冤枉啊。哪有这么办事的?太极端了!”

秦悦说着说着,眼泪滚出来,现在想想还是很生气。

孟凉川皱了皱眉头。

“第一,你前男友和陆总是好朋友;第二,你前男友做着一件有风险但高回报的事,陆总为他出谋划策;第三,陆总是在惩罚你前男友的不理智行为。然后呢?”

秦悦很欣慰孟凉川居然肯动脑子。

“然后你知道吗?我前男友醒来之后只字不提发生了什么。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连解释都不解释。栗子哥做了好吃的来送饭,俩人还像从前一样要好,有事情要聊,直接把我从房间里撵出去。”

秦悦苦笑着,细白的指头戳着自己的胸膛。

“我是什么?在他俩眼里,我就是一条温顺的小猫。人不会怪罪小猫帮不上自己的忙,不会因为太忙了顾不上小猫而过分愧疚。有房子住,有车开,有钱花,只需要乖乖等主人回家,哄主人开心就好,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秦悦笑出了眼泪。

“我居然认为,哪怕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的倾听也是有帮助的。可实际上,人家不需要倾听不需要关怀不需要爱,只需要我脱光了躺下!”

孟凉川意识到秦悦钻进牛角尖里了,适时拉他一把。

“你那时候才二十岁,跟你说只会让你恐惧害怕。”

“我一辈子比他年纪小,我就一辈子当个小宠物?”

秦悦流着泪摇头:“就算现在我俩重逢了,三年不见,他也承认我成长了,成熟了,遇到事情他还是不跟我说。你知道吗?栗子哥分手,家里闹得不可开交,保姆连夜哭着给他打电话求他去帮忙。我想问问他事情怎么样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秦悦像是漏了气的皮球,伤心的没了力气,转过身,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飞机在云端穿行,月光像是探照灯,照得到的地方刺目失真,照不到的地方更加黑暗。

孟凉川瞪大了眼睛,被震惊得无法回神。

他分手了?

“他不是要结婚了吗?怎么突然分手?”孟凉川翻身抱住秦悦,拍拍他的肚皮:“你快说。”

秦悦伤心生气,翻身坐起来。

“我怎么知道?我算老几?跟我有什么关系?孟哥,你说得太对了,人就不该管闲事,以后我就听你的,谁的事我都不管!”

啊这……

孟凉川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急得舌头打结。

“我我我,我没说你多管闲事,呃……朋友的事还是要关心的,就、就他分手这事,没有任何征兆吗?”

秦悦被带跑了思路,好像没那么伤心了。

他四面八方甩眼刀子,运气半天,还是开了口。

“我跟你说,你可不许告诉任何人。”

“除你之外,我也没有可以聊八卦的人。”孟凉川一脸正直。

“好吧。”

秦悦往前蹭了蹭,盘着腿,肘弯支在膝盖上。

“栗子哥是单亲家庭,母亲催婚催得紧,早就给他买了婚房。他第一次要结婚的女朋友跟他性格不合,老吵架,俩人商量好了和平分手,之后花了一年的时间说服彼此家长,才终于分了。之后,我前男友受伤住院,栗子哥和主治医生搞到一起去了。那主治医生是个很高冷的御姐,栗子哥总是做好吃的给她送饭。不过,栗子哥那时候年薪千万超级忙,主治医生在疗养院,空闲时间倒是挺多的,可是坚决不去城里,一定要栗子哥开车三四个小时去找她。后来是主治医生提出结婚,栗子哥的母亲也喜欢,就又使劲催他。但是栗子哥觉得上赶着有点累,提出让她换个工作,她不同意,还要栗子哥搬去怀柔她家里住,当上门女婿。”

孟凉川笑了。

“活该。”

“你这话说的,事没到你头上。”

孟凉川讨好地呼噜呼噜秦悦的后背。

“后来呢?”

秦悦叹息一声:“栗子哥的母亲心脏不好,做过大手术,动不动就说没见到栗子结婚生子,死都闭不上眼。栗子哥又是个大孝子,为了母亲,也就将就凑合。可是,最终还是不能凑合,又分手了。那主治医生后悔了,主动提出要换工作,可是那时候偏赶上我跟我前男友分手,前男友又要奔赴战场,把杭州的公司交给栗子哥打理。栗子哥实在没法周全那么多,就彻底分了,他母亲气得住院。”

“小姐姐其实是在考验他,谁不想嫁一个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人呢?哪怕他不顺从,小姐姐也愿意为他让步,应该是挺喜欢他的。”孟凉川说。

秦悦点点头。

“你说的也是,栗子哥确实是个可以托付的人。他这人看着冷,其实是个热心肠,谁求他他都肯帮忙。你当年的事,没给他一分钱好处,我说两句好话,他就心软了,高抬贵手了。”

孟凉川听到这里,心脏像是被一只小手攥住,哪怕他不能接受我,听到我的名字就会帮我,他始终是在意我的。

“哎!”秦悦又叹气:“也许是因为栗子哥能力太强了吧,常常觉得活着没意思,曾经他跟我前男友说,等忙完了所有的事就去他那个仙宫里避世隐居。我前男友说他消极厌世,多慧易夭。”

秦悦说着,突然感觉孟凉川手臂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孟凉川被拍了拍手臂,意识到自己失态,松开了手。

“这次,又是为什么?”

“现在这个对象是他母亲介绍的,是领导千金,条件肯定是没问题,相亲几次就订婚了。但究竟为什么分手,我这不是还没打听到嘛。栗子哥以前劝我,爱情这个事,不是谁都能有的,就算有,也是不持久的,还是钱财名利最重要。可是他这次的对象能帮他的不是一点半点,还是分了。”

孟凉川强行忍住笑意,掐着自己大腿。

“劝别人追求钱财名利,他自己却想要真感情。”

秦悦苦笑一声。

“其实,有感情也就那么回事,我在这领域还是有话语权的。人不能过分自我,也不能过分抛弃自我,始终要有自己的理想。栗子哥的理想就是他那个天崮山上的仙宫,我估摸着不建设完毕他不会死的,建设周期五十年,到那时,他七老八十了,再想死也没人拦着。”

突然被拍了下屁股。

“你打我干嘛?”秦悦推推孟凉川。

孟凉川把他团成一团,抱在怀里,抬手压住后脑。

“睡觉吧,别说话了。”

“不是你要听的嘛。”

秦悦情绪发泄后,心里舒服多了,困意席卷,很快睡着。

而孟凉川则睁着眼睛看向昏暗中的某处,久久难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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