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口出恶言

秦悦走进病房,端着一盆温水,拧了毛巾帮田野擦脸,已经把他的手机充满电了,放在他的枕边。

田野没有说话。

秦悦越想越气,把毛巾往水盆里一摔。

“什么时候弄出的孩子?”

田野被震得耳膜生疼,凭借着事实无法更改的无赖气质淡定回答。

“就是你穿飞行员制服的那天。”

那天,有快递员上门取件,原来取走的就是那种东西。

怪不得你要把我按在窗边办事,你不在乎外面的人看见我赤身裸体,当然也不会在乎拿我的一部分去赌明天。

秦悦气得眼前发黑,身体摇晃了下。

田野努力拉住他的手。

“宝宝,你冷静冷静。你不愿意认他没关系,我从来没告诉他真实的身世,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连栗子也不知道。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让他去找你,可是他四岁了,他有好奇心。他看见你亲切,他喜欢你……”

“演戏上瘾了是吧?”

秦悦气急,一下甩掉他的手。

如同从天而降一盆冷水,田野彻底被淋了个透心凉!

“这孩子我见过,身体不好,嘴巴倒是刁钻,是你养出来的好孩子。”

说田野怎么不好,他其实无所谓,但只要涉及到小星星,他一百个不服气。

尤其是,孩子的生身父亲。

“你凭什么贬低他?”

秦悦颇为遗憾地摇头。

“你对我也就那么回事,对我的孩子能好到哪儿去?你不就是第二个田宏声吗?”

“你拿我跟他比?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

田野委屈得要命,内心泛起浓浓的苦涩,这真正是自尝苦果。

秦悦花了几秒钟时间让自己冷静。

“给你两条路选。第一:孩子归我,不用你管;第二,孩子归你,与我无关。”

田野气得别过头去。

“他是桃源的继承人,他不能走。”

秦悦抬手按住眉角,眼眶疼得厉害。

“哦,你终于说实话了,这孩子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你合法占有桃源的百亿资产!”

田野一下愣住。

秦悦可算是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才知道原来一直压在心里的伤口有多痛。

“你完全可以要个自己的孩子,但是不行,你的金贵的宝宝怎么能拿去冒险?我的就不一样了,反正都是捡来的嘛,贱命一条!”

愤怒的控诉余音未消,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似乎被替换成了火药。

田野怔怔的看着他肿起的腮边,布满红血丝的眼底和乌青的眼圈,这就是我想要见到的结果吗?我想好好对待他,还是我想让他好好待我呢?实际上,我就是个掠夺者,他确实没说错。

“宝宝,你真的那么恨我吗?”

爱与恨都是太沉重的话题了,人为什么不让自己活得松快一点呢?

秦悦笑着,笑容中是浓浓的遗憾。

“你成功了,恭喜你,作为旧时代的见证者,我该退场。”

走出病房,秦悦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砸。

他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真的好想大哭一场。

孟凉川递来一块裹着冰块的毛巾。

“刚拔完牙,也不怕抻着。”

委屈铺天盖地的涌上来,压得人肩膀生疼。

秦悦接过毛巾敷在腮边,抽噎着默默走开。

孟凉川看着他萎靡抑郁的背影,又看看病房里垂头丧气的田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又回到病房。

“说他懂事,你这刚抢救回来,他就跟你吵。说他不懂事,吵架还压着嗓门,我在门外一句没听清。”

田野脸色灰败,眼睛红红的。

孟凉川绕着病床走了一圈,各种监控仪器都看过,抚摸着设备的外壳,像抚摸爱人的手。

“原本我想当个医生的,却成了个三轮车司机,瞧这事闹的。”

田野心烦地闭上了眼睛。

“表哥,你回去吧。”

“可是你家也没别人啊,要不然让我妈来?”孟凉川拿出手机:“我奶奶也能过来,她会开车。”

其实说实话,田野并不想让他离开,他太害怕一个人待着了。

曾经的秦悦一个人在家里,是如何度过漫漫长夜的呢?

“是我对不起他,想弥补,却好像已经没有机会了。”

“机会多得是,只要你有耐心,等个十几二十年又何妨?”

田野愣了一下,他实在是不理解孟凉川的脑回路。

“我家里有保姆,可以照顾我。”

孟凉川抓抓头发,把脑袋进一步揉成鸡窝。

“我先去剪个头。”

“哈喽,你有在听我讲话吗?”

孟凉川站在床尾,单手叉腰,脸色青白一片,嘴唇欠缺血色。

“抢救你,是从协和请的教授,那是我爸爸的老领导,我得管人家叫奶奶,她都在这儿守着,我走合适吗?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田野从没有感受过正常的家庭氛围,从前看孟凉川还是讨厌居多,现在却从他凶巴巴的口气里听出了家人的温情,感激又心酸,泪水溢满眼眶。

“对不起,表哥,让你操心了。”

孟凉川把油乎乎的刘海耙到头顶,态度没变,似乎这些事在他眼里是天理应当的。

“嗐!一家人说这些干嘛?”

田野傻傻地看着孟凉川潇洒转身,感觉他的背影好高大。

按照行程,孟凉川今天早上回京,下午就该回公寓的。

寂寞腐肌蚀骨,栗子心口发出酸麻胀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睡不着,又不知道该怎样排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剧掉眼泪。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可是有一种惯性让他放任自己如此,好像在积攒可怜指数似的,等孟凉川回来,一并向他兑换。

栗子还是挣扎着让自己尽量开心一点,解开锁链,穿了一条舒服的睡裤,红着眼睛去书架翻书。

书架靠着墙,另外一边挨着柜子,平常,栗子够不到这个柜子,现在可以了,趁着孟凉川不在家,大着胆子过去打开。

柜子的上方三层都是浅浅抽屉,有很多手串和手把件,原料是菩提、蜜蜡和各种各样的木料,有些散发着好闻的香气,有些还挂着售卖的标签,都不便宜。

想想第一次见面,孟凉川一副京城小少爷的打扮,手里拿着一串菩提子,真的是可爱又搞怪。

那串菩提子被他送给了自己,但是后来找不到了,栗子问过妈妈,妈妈只说没看见。

不过,现在想想,应该是和情书一起丢掉了吧。

那时候,孟凉川也很担心自己早恋,在这方面和妈妈达成了同盟,误伤了最珍贵的纪念。

栗子颇为遗憾地笑了笑,矮下身,打开了柜子的下半部分。

是几台相机和手机,还有一部笔记本电脑。

栗子看见这些就脸颊发热,过往那些让人难堪的经历一股脑翻上来。现在回想,简直难以理解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答应他这样那样,还留下各种视频证据,这实在是太羞耻了。

栗子把电脑拿出来,接上电源,放在茶几上。

电脑开机,他浅浅浏览了一遍,打开E盘,这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那谁”。

栗子一阵脸热。

然而,当他点开文件夹,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副文件夹不断的拓展,每一个都是以人名命名,艾文、路易斯、萨沙、李乔……

电脑排序的逻辑大概是以文件夹命名的首字母排名,因此命名为“陆詟栗”的文件夹在中间位置,栗子找了三遍才找到。

有几个文件,都是视频。

点开其中一个,是自己的后背位拍摄,自己被孟凉川抱在怀里,就在沙发前这块地毯上。

“有个坏东西欺负陆哥哥,丢掉它,你可以的,加油。”

电脑的音频清晰的播放出黏腻的喘息。

“不行,崽崽,我做不到。”

“陆哥哥饿了,饿了要吃饭,不吐出来怎么能吃饱呢?”

栗子眉头紧锁,关闭了这个文件夹,随机打开了其它人名的文件夹。

视频里是个混血的男人,身材很棒,英俊漂亮,满脸脏兮兮的,眼睛睁得很大,眼波翻滚着欲望。

就是这个房间,就是这块地毯!

什么三年没碰过别人,你骗人!

栗子一下合上电脑!

他仰着头靠在沙发上,心脏慌乱跳动。半分钟后,他再也忍耐不得,跑去卫生间马桶边,跪在地上干呕不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艰难地从痛苦中解脱出来,拖着沉重的身躯,打开花洒,顾不得调水温,任由冷水冲击身体。

小猫挤进浴室玻璃门,焦急地喵喵叫着,全身的长毛被沾湿了,栗子色的眼仁盈满恐惧,无比可怜。

栗子在这一瞬间哭出了声。

他关掉了花洒,抱着小猫擦干,用吹风机小心地吹它软软的毛发。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让你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了。”

栗子泣不成声,这小小的猫咪不足以给他安慰,却是眼前仅有的依靠了。

小猫抬起爪爪,按在栗子的脸上,凑近,舔了舔他的鼻尖。

“喵喵……”

这一声,像极了“妈妈”。

栗子心痛如刀绞,茫然四顾,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夜晚,房门被开启,孟凉川蹑手蹑脚进来,把航空行李箱放在门边,双手搓了搓,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直奔卧室。

然而,卧室的床上是空的!

他折返回来,打开客厅的灯,发现栗子端端正正的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一个笔记本。

孟凉川如遭雷击,迅速过去,把电脑拿走,拿得远远的。

“陆哥哥!”

他的声音发涩,说了这一句,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栗子神色十分自然,抬起脸看着他,眼神似乎很柔和,但细看就知道完全没有聚焦。

“你回来了?”

孟凉川喉咙疼痛,想咳却咳不出来。

“田野出了点事,住院了,我去陪陪他。”

显然你是发现了我这么多的情史,还能如此淡定,是装的吧?

本来应该解释的,甚至应该道歉,但不知为何,孟凉川什么都不想说。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最近三年我都很老实,秦悦能为我作证。”

栗子还是很平静。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别瞎想。”

栗子眨了眨眼,一切表情淡去。

“观赏一下,不可以吗?”

孟凉川把他拉起来。

“看你是欠了。”

栗子像行尸走肉似的被按在浴室墙壁上。身体感受暂且搁置一边,在精神上不亚于凌迟。

结束的瞬间,他挣扎着离开。

孟凉川抱着他不让他走,侧脸挨着他的脖颈,轻吻温存。

“陆哥哥,别生气。”

栗子用了劲,把人甩开。

一丝痛苦从孟凉川的眉宇间掠过,他还是嘻嘻笑起来,好声好气拉着栗子去花洒底下清理。

夜幕降临,服务生送来了双人份的晚饭。

栗子给小猫泡了羊奶,混合着幼猫猫粮,蹲在猫碗边,专注地看着小猫把头埋在饭盆里,吃得脸颊胸脯都是湿哒哒的。

“这猫还挺爱吃饭。”孟凉川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

栗子不喜欢他站在自己身后,挪了个位置。

“像你。”

“那当然了,我女儿嘛。”

孟凉川笑得没心没肺的,可是栗子抬头看他,总觉得他的笑容不真诚。

栗子站起身,走去餐桌边。

“田野出了什么事?”

孟凉川耙了耙头发。

“吸入了有害气体,哮喘发作。”

说罢,孟凉川迟疑了一下,继续道:“他的肺部曾经受过贯穿伤,这一次伤口撕裂,所以问题有点严重。”

栗子停在餐桌边缘,手无意识地触摸桌面,面容僵硬。田野的伤,是自己造成的。那么严重的伤,可以想见必然会留有后遗症。田野从没说过,自己也就选择性的忽略了。就像当年,我对崽崽一样。

他听见孟凉川的脚步靠近,下意识躲开。

孟凉川叹息一声,搂住了他。

“你这个人做事太偏激,也该改一改。”

栗子恼羞成怒,瞬间火大。

“我改变的还不够大吗?我天天穿着裙子披头散发的被你拴在家里,像条狗似的跪在地上,还不够?”

孟凉川错愕,又认命地道歉。

“别生气,我没想惹你生气的,就那么一说。”

“什么都是随口一说,你过去那些事也是随口一说吗?难道不是在指责我惩罚我?”

栗子彻底火了,转过身来指着他,手指都在抖:“你是个完美受害人,往后发生的任何一件不好的事情都是我的罪恶。但是你不要忘了,我只是让你父母看见我俩亲密,只是想让他们管管你。真正闹得人尽皆知的是你母亲!强行改变了你的人生的也是她!”

他反过来指着自己。

“在你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的时候,我也是个孩子。我照顾你,宠着你,把你当成我的亲弟弟。可是你呢?你在脑子里是怎么想我的?你想的那些事自己不觉得恶心吗?你跟了那么多人,也是我让你干的吗?你做出哪些肮脏事儿,是你自甘堕落!!”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饭菜的热力似乎瞬间消散,整个房间变成了冰窖。

孟凉川红了眼圈。

他偏过头,深呼吸,咬住嘴唇强迫自己镇定。

“你别激动,你这样情绪波动是药物作用。”

栗子艰难喘息,心跳得让他几乎作呕,两条手臂都是麻的。他跌坐在餐椅上,看着一桌即将冷掉的饭菜,胃里一阵阵翻腾。

小猫喵喵叫着绕过他的脚边,尾巴的毛炸起来,显得很害怕。

孟凉川转过身,扭开了门锁。

“今天早点睡,明天八点我来接你去医院复查。”

栗子没有看他,虽然没看,却清晰地感觉到一捧火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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