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VLOG.12
VLOG.12 大圆圈里的小圈圈
丁世扬在医院住满了四十八小时后，以完好无损的形态出了院。
期间，梁嘉宁询问了他所有的过敏原、爱吃的食物、不爱吃的食物，接连给他买了三顿补气补血的大餐，补到他出院的早上还流了一次鼻血。
但这四十八小时的近距离相处并没有让他们的关系转危为安。梁嘉宁明显感觉到，丁世扬比之前更要讨厌他了。
他将这件事告诉了林檎，林檎笑了很久，对他说：“梁嘉宁，你完蛋了，你都把人家搞进医院了，那小机器人绝对不会原谅你的。你还是好自为之，夹着尾巴做人吧。”
梁嘉宁不想听到这种话，挂断了电话。
后面那段日子里，他们虽然房间紧邻，距离却很远。
丁世扬继续忙着实验室的工作，梁嘉宁则偶尔去学校帮老师跑跑腿、递递材料。他们原本在差不多的时间起床，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丁世扬将闹钟提前了半个小时。
两人搭乘相邻的两班小巴去学校，梁嘉宁办完手头的事很早就回家，丁世扬却常常在实验室呆到很晚，直到公共交通停运，城市停摆，才肯返回住处。
他们仿佛两条短暂相交、随即分离的线，在踏进校门的那一刻，朝着不同的方向各自远去。
——丁世扬承认，他是有意躲着梁嘉宁。
但这与梁嘉宁并无干系，是他自己的问题。那天出院之后，他又做了一个梦——不止一个，是接连又做了很多个同样的梦。他梦见他在m国，在他学校的宿舍里，朱利安床上的主角变成了他和梁嘉宁。醒来后，他去洗手间冷静了一番，洗干净了贴身的衣物。
他跟自己解释，这是正常现象。他现在18岁，每两周一次的梦遗是健康且正常的。只是他以往的梦通常是抽象的，数字、公式、物理概念，从来不是具体的人，更不是具体的情境。这一次形式上虽然有所变化……但本质没有什么不同，非常普遍，无需大惊小怪！
可他的梦逐渐失控，一周三次、四次、五次、每天。
他几乎要害怕睡觉。
他开始刻意减少见到梁嘉宁的次数，减少与梁嘉宁交谈，调整作息，错开时间，试图用非正常手段纠正这一异常变量。
直到这个时候，丁世扬还没有想起来梁嘉宁是一个与他同样性别的人，他没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只觉得梁嘉宁是梁嘉宁，梁嘉宁是大圆圈里面的小圈圈，与物种、性别、高矮胖瘦，都无关。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梁嘉宁和朋友们终于完成老师交代的任务那天。
他们老师难得大方了一回，给了他们一张信用卡，说是让同学们出去吃顿好的，至于吃完是喝酒还是唱歌，随他们高兴，算是对这段时间辛苦付出的犒劳。
在那些一心只关注自己能在核心期刊上发表几篇论文的教授、讲师眼里，本科生的确是一种很廉价的资源。他们组里不免有人发牢骚说，老吴也太抠们了吧？我们学长当年给他们老师养细胞，最后一人还给了5k呢。
林檎劝他：“你还指望从这种事情上赚到钱吗？混个脸熟就不错了，到时候即使你的毕业论文有八百个错字（夸张手法），他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过了。”
“……那今晚我们一定要吃顿贵的！”
“吃完了再去喝酒？”
“好诶！”
“嘉宁？你想吃什么？”
梁嘉宁被点到名字，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我吃什么都可以。”
“你没有特别想吃的吗？”
“没有。还是你们来选餐厅吧。”
“那好吧……”
在其他人眼里，梁嘉宁似乎是一个从不计较利益、在意得失的人，无论你跟他提出什么要求，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情，他都会对你说：可以、随便、看你啊。
不过这不是因为他是个多么高尚、多么无私的人，是因为他不在乎。他不在乎你。更不在乎那些在你看来至关重要的事情。
友情如此，梁嘉宁从小到大没主动和人搭过话，却拥有一大堆朋友，大家都莫名其妙被他吸引，认为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学业也是如此，其实他根本不关心什么艺术史，只是这个专业恰好是文学院里最好的，就考了进来；爱情……爱情或许有些不同。
他希望自己的爱情，能成为那个例外。
“大家今天全场畅喝——反正不是我买单，哈哈！”
“早知道刚才不吃那么饱了，我现在连一罐四百十四毫升的Guinness都喝不下去了。”
“不是说好来喝酒的吗？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我……”
“好了好了，大家快点吧，今晚喝不完十杯，谁都别想走！”
“檎姐，我看你是疯了吧。”
林檎朝了他“嘁”了一声，转身坐进卡座里，一把搂住梁嘉宁：“发什么呆呢？想喝什么？姐姐给你点上。”
“……我喝个highball吧。”
“喝那做什么？喝一肚子气，你看看这——”林檎把酒单摊到他面前：“这家店老年份的威士忌不少呢，要不来个水割？”
梁嘉宁凑头过去看，手指在纸页上划了半天，也没选出一个确定的，“要不还是算了吧……上次我都喝吐了，好丢脸……”
“上次你是喝得太急了，谁家好人纯饮一口闷的？”
“……”
“要不点这个？”
……
酒了上桌，众人围在卡座里嬉笑打闹。梁嘉宁却一直坐在角落里，低头玩着手机。
其实梁嘉宁平日里看起来有点高冷，跟他不熟的人大多不太敢主动和他搭话。一是因为他的外貌很出众，身材瘦削高挑，又留着一头齐肩的长发，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精致时尚的t台模特，不好靠近；二是因为有林檎这个如母狮般的女人霸占着梁嘉宁，其他人即便有心，也只能止步于泛泛之交。
随着蛇头撞到墙壁，屏幕上出现game over的字样，梁嘉宁哎呀一声，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刚被林檎点来的水割威士忌，抿了一口。
——好难喝！
就算它是清朝的老酒，比黄金还贵，还是难喝。
“林，我去上个厕所。”他凑到正和别人划拳的林檎耳边说。
“好啊……你去吧。”林檎正忙着喊五十十五压根没空分神看他。
梁嘉宁从卡座里起身，跨过一双双膝盖，挤了出去。
这家club做得很大，一共三层，比那些只有一层的小酒吧宽敞得多，光线没那么五光十色，舞池里的音乐也克制许多，人流量更不用说了，他们一行人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进来。
梁嘉宁费力找着的厕所的指示牌，挤过一个又一个肩膀，就在他几乎要见到曙光时，一个不经意掠过的背影，猛地攫住了他的注意力——
那个人……怎么……那么像丁世扬？
丁世扬原本在实验室正写着实验报告，却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喂？学弟，你在哪里？”
是他们项目组组长的电话。
这个组长和他一样也是学生，不过是本校三年级的学长。资质和能力……只能说相当平庸，好在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他的父亲，他才得以坐上组长的位置。
丁世扬平日在项目组里的待遇一般。
一方面，他不是本校学生，又背着名校光环，遭到一些微妙的排挤再正常不过了。
二方面，他不擅长处理人情世故，经常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得罪人，久而久之，组里对他的不满便愈积愈多。
丁世扬本人倒是不在意这些，或者说他也感受不到那些细微末节的敌意，可对别人来说就不一样了，他的那些漠视和冷淡都被理解成了傲慢和挑衅。
尤其这位组长早就看丁世扬不顺眼，今晚和朋友在外面喝酒，聊起实验室里的事，他那可怜的自尊心和酒精一起发酵，非要在朋友面前逞一口气，扬言要好好治治这个目中无人的学弟。所以他拨通了丁世扬的电话，在电话里故意索要一项并不紧急的数据资料。
丁世扬自然答应了，说整理好后会放在他的桌上。
“那不行。”
这位组长立刻换了语气，装出一副事态严重的样子，强调这份资料今晚必须亲自交到他手上，否则整个实验都会出大问题。
于是丁世扬来了。
但丁世扬没想到，地址上的XX街518号，竟然是一家酒吧。他刚来到门口，就被一位自称组长朋友的人迎了进去。震耳欲聋的音乐迎面而来，灯光在昏暗的空间里快速变换，晃得人眼花缭乱。他被人领着，一路穿过拥挤的人群，绕过舞池，最后在最里面的卡座，见到了他们组长。
这人正坐在沙发中央，翘着二郎腿。
此时，丁世扬心中已经有些不快。对方在电话里只给了他地址，却刻意隐瞒了这是个什么地方。但他没有现在发作，只是冷着脸将随身带来的资料从背包中取出来，递了过去。
“先不急着看数据，dean，坐下来，跟我们喝一杯吧？”对方没有任何想要接文件的动作。
“先看数据。”丁世扬将文件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见此反应，那位组长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谁会在这种地方看实验报告？你们说，这人是不是天天泡在实验室里，泡傻了啊？”
卡座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这种明显的恶意，丁世扬还是听得出来的。
可他不想和这些低级趣味的人浪费时间，转身想走，不料被其中一人拉住了手臂，“哎，朋友别走啊，”那人嬉笑着说，“坐下来喝一杯呗，今天James请客。”
丁世扬一下子甩开他的手，回头冷声道：“别碰我。”
他厌恶和别人产生肢体接触，即使是丛邵文也不行。
那人被他巨大的力道甩得一愣，火气迅速上了起来，“我他妈请你喝酒你还不给面子……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
“……”
丁世扬定定地站在原地，看似是孤立无援的状态，实则他在考虑要不要一拳捣在这个矮子脸上。上次他动手打伤了朱利安，被讹了两篇论文（朱利安要他帮忙代写期末作业，声称如果他不写，就要将他打人的事告诉他们的导师，这会让他明年也参与不了夏令营），这一次，他再出手，会被讹些什么呢？
那人见丁世扬迟迟不回应，自信心更甚，“喂！我在跟你讲话呢！”说着说着，他就伸手揪住了丁世扬的衣领。
算了，被讹些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不是让他无法在量子多体领域继续探索，什么都可以。
丁世扬握紧拳头，对准那张惹人厌的脸——
“丁世扬！”
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截住了他的手臂，丁世扬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他完全没预料到会在这里见到的脸。
梁嘉宁握紧他的手腕，用力将他往后一扯，指着那个刚刚揪住他衣领的男人高声道：“你居然对他动手！？”
这句话的音量十分震撼，穿透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众人只见一个更瘦弱、更矮小的，挡在了那个更高大、更强壮的前面。
那一刻，丁世扬仿佛置身于侏罗纪世界，面前长出一颗枝繁叶茂的蕨类，将一切所笼罩——风雨雷电、稀薄氧气，还有逼近的恐龙脚步声，都被挡在了那片绿色之外。
丁世扬在医院住满了四十八小时后，以完好无损的形态出了院。
期间，梁嘉宁询问了他所有的过敏原、爱吃的食物、不爱吃的食物，接连给他买了三顿补气补血的大餐，补到他出院的早上还流了一次鼻血。
但这四十八小时的近距离相处并没有让他们的关系转危为安。梁嘉宁明显感觉到，丁世扬比之前更要讨厌他了。
他将这件事告诉了林檎，林檎笑了很久，对他说：“梁嘉宁，你完蛋了，你都把人家搞进医院了，那小机器人绝对不会原谅你的。你还是好自为之，夹着尾巴做人吧。”
梁嘉宁不想听到这种话，挂断了电话。
后面那段日子里，他们虽然房间紧邻，距离却很远。
丁世扬继续忙着实验室的工作，梁嘉宁则偶尔去学校帮老师跑跑腿、递递材料。他们原本在差不多的时间起床，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丁世扬将闹钟提前了半个小时。
两人搭乘相邻的两班小巴去学校，梁嘉宁办完手头的事很早就回家，丁世扬却常常在实验室呆到很晚，直到公共交通停运，城市停摆，才肯返回住处。
他们仿佛两条短暂相交、随即分离的线，在踏进校门的那一刻，朝着不同的方向各自远去。
——丁世扬承认，他是有意躲着梁嘉宁。
但这与梁嘉宁并无干系，是他自己的问题。那天出院之后，他又做了一个梦——不止一个，是接连又做了很多个同样的梦。他梦见他在m国，在他学校的宿舍里，朱利安床上的主角变成了他和梁嘉宁。醒来后，他去洗手间冷静了一番，洗干净了贴身的衣物。
他跟自己解释，这是正常现象。他现在18岁，每两周一次的梦遗是健康且正常的。只是他以往的梦通常是抽象的，数字、公式、物理概念，从来不是具体的人，更不是具体的情境。这一次形式上虽然有所变化……但本质没有什么不同，非常普遍，无需大惊小怪！
可他的梦逐渐失控，一周三次、四次、五次、每天。
他几乎要害怕睡觉。
他开始刻意减少见到梁嘉宁的次数，减少与梁嘉宁交谈，调整作息，错开时间，试图用非正常手段纠正这一异常变量。
直到这个时候，丁世扬还没有想起来梁嘉宁是一个与他同样性别的人，他没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只觉得梁嘉宁是梁嘉宁，梁嘉宁是大圆圈里面的小圈圈，与物种、性别、高矮胖瘦，都无关。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梁嘉宁和朋友们终于完成老师交代的任务那天。
他们老师难得大方了一回，给了他们一张信用卡，说是让同学们出去吃顿好的，至于吃完是喝酒还是唱歌，随他们高兴，算是对这段时间辛苦付出的犒劳。
在那些一心只关注自己能在核心期刊上发表几篇论文的教授、讲师眼里，本科生的确是一种很廉价的资源。他们组里不免有人发牢骚说，老吴也太抠们了吧？我们学长当年给他们老师养细胞，最后一人还给了5k呢。
林檎劝他：“你还指望从这种事情上赚到钱吗？混个脸熟就不错了，到时候即使你的毕业论文有八百个错字（夸张手法），他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过了。”
“……那今晚我们一定要吃顿贵的！”
“吃完了再去喝酒？”
“好诶！”
“嘉宁？你想吃什么？”
梁嘉宁被点到名字，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我吃什么都可以。”
“你没有特别想吃的吗？”
“没有。还是你们来选餐厅吧。”
“那好吧……”
在其他人眼里，梁嘉宁似乎是一个从不计较利益、在意得失的人，无论你跟他提出什么要求，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情，他都会对你说：可以、随便、看你啊。
不过这不是因为他是个多么高尚、多么无私的人，是因为他不在乎。他不在乎你。更不在乎那些在你看来至关重要的事情。
友情如此，梁嘉宁从小到大没主动和人搭过话，却拥有一大堆朋友，大家都莫名其妙被他吸引，认为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学业也是如此，其实他根本不关心什么艺术史，只是这个专业恰好是文学院里最好的，就考了进来；爱情……爱情或许有些不同。
他希望自己的爱情，能成为那个例外。
“大家今天全场畅喝——反正不是我买单，哈哈！”
“早知道刚才不吃那么饱了，我现在连一罐四百十四毫升的Guinness都喝不下去了。”
“不是说好来喝酒的吗？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我……”
“好了好了，大家快点吧，今晚喝不完十杯，谁都别想走！”
“檎姐，我看你是疯了吧。”
林檎朝了他“嘁”了一声，转身坐进卡座里，一把搂住梁嘉宁：“发什么呆呢？想喝什么？姐姐给你点上。”
“……我喝个highball吧。”
“喝那做什么？喝一肚子气，你看看这——”林檎把酒单摊到他面前：“这家店老年份的威士忌不少呢，要不来个水割？”
梁嘉宁凑头过去看，手指在纸页上划了半天，也没选出一个确定的，“要不还是算了吧……上次我都喝吐了，好丢脸……”
“上次你是喝得太急了，谁家好人纯饮一口闷的？”
“……”
“要不点这个？”
……
酒了上桌，众人围在卡座里嬉笑打闹。梁嘉宁却一直坐在角落里，低头玩着手机。
其实梁嘉宁平日里看起来有点高冷，跟他不熟的人大多不太敢主动和他搭话。一是因为他的外貌很出众，身材瘦削高挑，又留着一头齐肩的长发，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精致时尚的t台模特，不好靠近；二是因为有林檎这个如母狮般的女人霸占着梁嘉宁，其他人即便有心，也只能止步于泛泛之交。
随着蛇头撞到墙壁，屏幕上出现game over的字样，梁嘉宁哎呀一声，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刚被林檎点来的水割威士忌，抿了一口。
——好难喝！
就算它是清朝的老酒，比黄金还贵，还是难喝。
“林，我去上个厕所。”他凑到正和别人划拳的林檎耳边说。
“好啊……你去吧。”林檎正忙着喊五十十五压根没空分神看他。
梁嘉宁从卡座里起身，跨过一双双膝盖，挤了出去。
这家club做得很大，一共三层，比那些只有一层的小酒吧宽敞得多，光线没那么五光十色，舞池里的音乐也克制许多，人流量更不用说了，他们一行人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进来。
梁嘉宁费力找着的厕所的指示牌，挤过一个又一个肩膀，就在他几乎要见到曙光时，一个不经意掠过的背影，猛地攫住了他的注意力——
那个人……怎么……那么像丁世扬？
丁世扬原本在实验室正写着实验报告，却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喂？学弟，你在哪里？”
是他们项目组组长的电话。
这个组长和他一样也是学生，不过是本校三年级的学长。资质和能力……只能说相当平庸，好在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他的父亲，他才得以坐上组长的位置。
丁世扬平日在项目组里的待遇一般。
一方面，他不是本校学生，又背着名校光环，遭到一些微妙的排挤再正常不过了。
二方面，他不擅长处理人情世故，经常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得罪人，久而久之，组里对他的不满便愈积愈多。
丁世扬本人倒是不在意这些，或者说他也感受不到那些细微末节的敌意，可对别人来说就不一样了，他的那些漠视和冷淡都被理解成了傲慢和挑衅。
尤其这位组长早就看丁世扬不顺眼，今晚和朋友在外面喝酒，聊起实验室里的事，他那可怜的自尊心和酒精一起发酵，非要在朋友面前逞一口气，扬言要好好治治这个目中无人的学弟。所以他拨通了丁世扬的电话，在电话里故意索要一项并不紧急的数据资料。
丁世扬自然答应了，说整理好后会放在他的桌上。
“那不行。”
这位组长立刻换了语气，装出一副事态严重的样子，强调这份资料今晚必须亲自交到他手上，否则整个实验都会出大问题。
于是丁世扬来了。
但丁世扬没想到，地址上的XX街518号，竟然是一家酒吧。他刚来到门口，就被一位自称组长朋友的人迎了进去。震耳欲聋的音乐迎面而来，灯光在昏暗的空间里快速变换，晃得人眼花缭乱。他被人领着，一路穿过拥挤的人群，绕过舞池，最后在最里面的卡座，见到了他们组长。
这人正坐在沙发中央，翘着二郎腿。
此时，丁世扬心中已经有些不快。对方在电话里只给了他地址，却刻意隐瞒了这是个什么地方。但他没有现在发作，只是冷着脸将随身带来的资料从背包中取出来，递了过去。
“先不急着看数据，dean，坐下来，跟我们喝一杯吧？”对方没有任何想要接文件的动作。
“先看数据。”丁世扬将文件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见此反应，那位组长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谁会在这种地方看实验报告？你们说，这人是不是天天泡在实验室里，泡傻了啊？”
卡座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这种明显的恶意，丁世扬还是听得出来的。
可他不想和这些低级趣味的人浪费时间，转身想走，不料被其中一人拉住了手臂，“哎，朋友别走啊，”那人嬉笑着说，“坐下来喝一杯呗，今天James请客。”
丁世扬一下子甩开他的手，回头冷声道：“别碰我。”
他厌恶和别人产生肢体接触，即使是丛邵文也不行。
那人被他巨大的力道甩得一愣，火气迅速上了起来，“我他妈请你喝酒你还不给面子……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
“……”
丁世扬定定地站在原地，看似是孤立无援的状态，实则他在考虑要不要一拳捣在这个矮子脸上。上次他动手打伤了朱利安，被讹了两篇论文（朱利安要他帮忙代写期末作业，声称如果他不写，就要将他打人的事告诉他们的导师，这会让他明年也参与不了夏令营），这一次，他再出手，会被讹些什么呢？
那人见丁世扬迟迟不回应，自信心更甚，“喂！我在跟你讲话呢！”说着说着，他就伸手揪住了丁世扬的衣领。
算了，被讹些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不是让他无法在量子多体领域继续探索，什么都可以。
丁世扬握紧拳头，对准那张惹人厌的脸——
“丁世扬！”
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截住了他的手臂，丁世扬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他完全没预料到会在这里见到的脸。
梁嘉宁握紧他的手腕，用力将他往后一扯，指着那个刚刚揪住他衣领的男人高声道：“你居然对他动手！？”
这句话的音量十分震撼，穿透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众人只见一个更瘦弱、更矮小的，挡在了那个更高大、更强壮的前面。
那一刻，丁世扬仿佛置身于侏罗纪世界，面前长出一颗枝繁叶茂的蕨类，将一切所笼罩——风雨雷电、稀薄氧气，还有逼近的恐龙脚步声，都被挡在了那片绿色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