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VLOG.39

VLOG.39 比图灵再勇敢一点

丁父是偏心于丁世扬回国的。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在丁世扬来问,若是想在港岛长期定居,该怎么操作时,贡献了不少计谋,帮儿子把身份问题给办妥了。他没有庄显英那样望子成龙的执念,只希望儿子能健康快乐地成长,作为一个不那么合群的存在,在这复杂的人类社会里找到一份能养活自己工作——如果能再遇见能共度一生的人——那更好了。

可这种平庸的想法得到庄显英的质疑。他的瞒报、装傻被对方识破,受到抨击和惩罚。

庄显英宣布,接下来一周,不会和他讲话,也不会和他进行任何形式的通讯。今晚的饭局他还是收到丁世扬的消息之后才知道的。他下了手术,和同事交接完毕,便驱车前往了那家餐厅。

到地方后,他被服务生一路引到包厢,结果推门而入的那一刻,简直让他大跌眼镜——

只见丁世扬站在桌边,一只手拎着茶壶,另一只手扶着壶盖,往桌上的茶杯里倒水。

!!

??

丁父猛地关上门,又拉开——

没发生任何改变。

眼前的场景依旧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既没有误入什么平行宇宙,也没有产生幻觉。

梁嘉宁烫着餐具,听到动静回头看去。

他看见包厢门被人推开又关上,再推开。丁世扬的父亲站在门口,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伯父。”他连忙问好,可见对方表情凝固,双眼睁大,很是奇怪,但他还是笑脸盈盈地打招呼:“伯父,您快进来坐啊……”

他给丁世扬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把人请进来,不要让伯父在门口傻站着。

刚刚丁世扬倒水的行为是得到梁嘉宁的明确指令后才去做的。现在他看着梁嘉宁对他挤眼又噘嘴的,没能理解这套复杂信号的含义,反而产生了一个偏离轨道的判断——

梁嘉宁索吻怎么不分场合呢?

他们现在亲嘴是不是不太合适?

可这样想着,他还是决定满足对方的需求,身体前倾凑过去。

“……”梁嘉宁见丁世扬有向他压过来的趋势,眼疾手快地抵住了他的胸膛,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呢……快把伯父请进来啊!”

丁世扬愣了一下,扣了扣脑门,转身走到门口,在他父亲面前丢下一句:“梁嘉宁让你进来。”

“……”

丁父迈步而入,像是在打量博物馆里的稀世珍宝一样,三百六十度地打量自己的儿子。

——没什么异常。脑袋后面也没有多出一个Type-C充电口,看来不是被外星人掉包了。

梁嘉宁听到丁世扬的话两眼一黑,找补道:“伯父您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我很好,我没事……”丁父在椅子上缓缓降落。

梁嘉宁自然地接过话头,抛出一些轻松愉快的话题。他以前在画廊工作,饭局应酬时经常的,久而久之练出了一身i人版本的长袖善舞,不会显得过度谄媚或是阿谀奉承,就是凭借天生的亲和力,再加上一点细微知著的能力,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交谈体验。

果然没过多久,丁医生逐渐解冻,脸色红润,浮现笑容,话也变多了起来。

而正当他们聊得越来越投入时,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随后,一个身着黑色衬衫、蓝色的牛仔裤,背着帆布包的女人走了进来。

那人一头及肩短发,细直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皮肤瓷白,脸上没有任何粉饰,看起来也就三四十岁的样子。

她的视线扫过包厢内的三个人,最后落在梁嘉宁脸上,吐出一句:“你好 。”

这位便是丁世扬的母亲。

“我叫庄显英,很高兴见到你。”

庄显英径直找到一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就像当初梁嘉宁和丁世扬第一次见面一样,除了这句话,她没再有多余的寒暄,或握手、拥抱这类需要肢体接触的举动。

梁嘉宁终于知道丁世扬的性格到底是从谁那里继承来的了——

虽然丁世扬外表是丁父的翻版,但内里组织程序明显来自眼前这位女性。可真是奇妙。

面对这样一位更加“丁世扬”的“丁世扬”,梁嘉宁不免有几分紧张,却还是表面保持镇定,做了一番自我介绍。

庄显英给人的第一感觉确实不太好接近,但她很有礼貌,比丁世扬讲礼貌得多。她会认真听你讲话,也会给出清晰而简短的回应。

只是饭桌上有一件事让梁嘉宁感觉到奇怪,就是每当丁伯父开口说话时,丁伯母就会立刻停下来。哪怕话说到一半,她也会突然收住声音,等待丁父把话讲完,再若无其事地把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

不一会儿,服务生端着热菜陆续上桌,这古怪的气氛被转移开来,梁嘉宁端着茶杯起身,“伯父,之前我父亲做手术的事情,多亏您帮忙了。”他举了举手里的杯子,又带点歉意地说:“本来应该敬您一杯酒的,但今天还要开车送世扬回去,只能以茶代酒了。”他一饮而尽,然后转头看见身旁的丁世扬也举起了自己的橙汁:“我!还有我。”

梁嘉宁无奈地笑笑,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杯子,“也谢谢你。”

丁世扬说不用谢,应该的。

就在这时,庄显英忽然开口:“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她这样问,纯粹是因为刚刚她突然想不起来,这个梁嘉宁到底和丁世扬是不是同学了,她貌似把那个Shawn的名字安到了错的人身上。

梁嘉宁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个问题不是他第一次遇到了。以前丛邵文也问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给出过一个答案——朋友。既不算撒谎,又能把一切模糊过去,是一种很安全的说法。可现在……

丁世扬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需要宣布一件事。”

在丁父和丁母的注视下,他讲出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并且已经找到了一个伴侣。但他没有说那个伴侣是谁。

梁嘉宁之前明确说过,不想把两个人的关系告诉他父母。而他自己又有一个无法克服的本能:他不喜欢说谎,更藏不住秘密。所以这简直是一个逻辑上完美解决方案。丁世扬为自己的机智而感到骄傲。

“……”

“……”

“……”

餐桌上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这和直接把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公之于众,有什么区别?

梁嘉宁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朵。那种被聚光灯突然照住的感觉再次出现,所有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他像被一直无形的大手摁在原地,最后他凭着最后一点力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了一句抱歉,匆匆逃离了包厢。

剩下三人一时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还是丁父率先起身,追了出去,不忘转身痛斥自己的好儿子:“看看你干的好事!”

其实,丁父一直担心自己儿子会不会孤独终老。从小到大,丁世扬都没谈过女朋友,后来他也不是没想过,或许儿子喜欢男人,但结果同样是——没有男朋友。

他认定自己儿子是个天生没情根的人,有孤独终老的风险。如果排除刚才前面那句“我是个同性恋”,单听到“我已经找到了一个伴侣”,那他的反应大概会是:宴请四面八方左邻右舍,大放两挂鞭炮来庆祝。

至于同性恋,他其实没有什么偏见。他是个医生,见过各种人和事,只要不扰乱公共秩序,危害别人的生命,什么性取向都不成问题。他唯独担心丁世扬这样一个傻瓜,本来就是少数群体了,思维方式、社交习惯都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如果再叠加一个性少数身份,那在将来的生活和工作中,会不会更容易遇到不公和歧视。

他在门口的停车场看到了正在抽烟的梁嘉宁,于是缓步走过去,向对方借了烟和火,给自己来了一根。

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然后说:“哈哈我已经戒烟二十多年了。”

“啊……?”梁嘉宁收回火机的手顿住。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压力大。每次期末复习背书,困得不行,就靠抽烟来提神。后来我和丁世扬的母亲结婚了,她就勒令我把烟戒掉。我当时还觉得,哪有这么容易,说戒就戒。”

“直到丁世扬出生。”他语气一转,“那时候突然就觉得,算了,还是戒了吧。”

“想必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她今天一直没有跟我讲话。”

梁嘉宁点了点头。

“她这是生我的气呢……我帮丁世扬落户港岛,没有告诉她。当时我也很奇怪啊,我问丁世扬,你博士都快毕业了,不是打算留在m国吗?怎么突然说要去港岛?结果这小子说,他人生计划的前提条件就是在港岛定居。”

丁父笑了笑,“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原来他人生计划里的前提条件,是你。”

“……”

梁嘉宁听到这话愣了很久,手里的烟快烧到指尖,也没有察觉。

丁父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你不用觉得有什么压力,既然我们能把丁世扬放养二十多年,就不会干涉他的个人决定。说实话,我还挺高兴的,丁世扬——居然能找到一个伴侣!?”

滞销商品终于卖出去了,丁父很是开心。

梁嘉宁忍不住道:“那伯母呢?……伯母会同意我们的事吗?”

丁父沉吟片刻,说:“你伯母是个很通达情理的人,她比丁世扬要容易改变得多,不然当初她也不会选择嫁给我……”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必要给梁嘉宁传授一点经验。如果要和一个阿斯伯格伴侣过一辈子,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又该如何去做才好。

在这件事上,两人很有共鸣,简直相见恨晚,差点要以师生相称。聊到兴头,餐厅门口出口个人。

丁世扬站在台阶上,眯着眼四处张望,一脸认真地寻找什么。

丁父朝他招了招手,可丁世扬毫无反应,根本看不见。

“这个近视眼!”

他和梁嘉宁简单道别,说自己得回去恳求妻子的原谅了,然后走到门口,在丁世扬脑袋上拍了一掌,“看那边!”他给儿子指了指梁嘉宁所站的方向,走进餐厅。

丁世扬终于寻找到自己的目标人物了,兴冲冲地跑过去,问梁嘉宁出来干什么了,怎么……他忽然闻到一股烟味,皱了皱鼻子,伸手抓住梁嘉宁的两只手,拉到自己鼻子下面嗅了嗅。“你又偷偷抽烟!”

“梁嘉宁,你这让我怎么亲你啊!?”话虽这么说,但丁世扬还是迅速低头,在梁嘉宁柔软的唇上印了一下。

“……”

梁嘉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会变得那么软。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对方那样真挚的眼神,什么恐惧都没有了。他一把抱住对方,用力圈住那张宽阔的脊背,难过地说:“丁世扬,你好讨厌……”

“可是我又没办法真的讨厌你。”

丁世扬愣了一下,也抬手揽住他的腰。“你这是悖论。而且我哪里讨厌?你不是喜欢我的吗?”

梁嘉宁承认:“我是喜欢你。可这也并不能说明你不是一个讨厌的人。”

丁世扬听到这句话时,有些受伤。但他又想到梁嘉宁是喜欢他的,就没那么伤心了,反倒有一些庆幸。

他真幸运。梁嘉宁居然喜欢他。

“丁世扬……你母亲怎么说?她有反对我们在一起吗?”

“她为什么要反对我们在一起?”丁世扬对这句话产生不解,继续回答道:“我母亲说,图灵也是同性恋,(计算机科学之父艾伦图灵),所以如果丁世扬是同性恋,也没什么奇怪的,她只希望我比图灵更勇敢一点。”

“……”

丁世扬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一句:“哦对了,她还问——”他将梁嘉宁从自己身上拉下来,公事公办地转达:“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她也想请你吃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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