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西语和英语看着有几分相似, 实则在一些发音上并不相同,初学者经常将两者搞混。他们是小班,一个班级里只有三十个人, 在最初的发音课结束后, 教授便开始检查他们的读音。

助教分组检查, 他们的助教是交换生, 听说已经在中国待了几年,在教授手下读研,中文说得和母语一样溜, 交流完全无碍。而且,他是典型的西方人长相, 金棕色的卷发, 眉眼深邃,虽然模样有几分严肃, 但性格和煦耐心, 对学生们各式各样的奇怪音调一脸习以为常。

助教走到季清玉座位前,外国人常用的古龙香水味飘过来,不算浓。他笑着道:“季同学, 又见面了。”

季清玉还以为他说的是上次课堂,点头:“学长好。”

他翻开书, 将发音和单词挨个读了一遍。助教一直安静听着,等他读完才点头:“非常棒,上一次犯过的小错误,这次全部纠正了, 你的发音基本上很标准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一个词:“不过这里的重音稍微有些靠前,你看它的重音符号标注的位置,应该重读的是最后一个音节。这可能和你平时说话的习惯不太一样, 读的时候要多注意。”

季清玉重新读了一遍,助教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有天赋,而且很刻苦,每一个错误都愿意反复练,这是学语言最好的品质,你一定能学得很好,期待我们用西语交流的那一天。”

季清玉愣了愣,再看向助教,像是从脑海中翻出什么回忆:“你是之前帮我纠正读音的学长。”

不怪他刚认出来,当时助教戴着帽子,再加上不熟悉的外国人长相看起来都相差无几,季清玉还以为只是个路过的好心人,没想到是西语课的助教。

他有点尴尬地用指尖蹭蹭脸颊:“谢谢你之前帮我纠正发音。”

助教人很好,只是含笑看他:“这是我作为助教的职责,季清玉同学。”

助教很快便去检查下一个人的发音,季清玉低头看书,小声重复刚刚出错的发音,同桌碰了碰他:“你和助教很熟吗?”

“只是碰巧见过一次。”季清玉小声道:“我当时在外边练习发音。”

若不是助教今天表现得像之前见过,季清玉可能都忘了,他习惯了到处都是好心人,完全不好奇对方帮他的理由是什么,却没想到是西语课助教。

他还以为又是林槐的原因。

“那助教人还怪好的嘞。”同桌嘟囔,又瞅瞅季清玉:“不过毕竟是……也正常。”

他瞥了眼助教的背影,再看看在讲台坐着的教授,看起来不管他们现在小声讲话,就继续问:“文化历史课的小组作业你组队了吗,一组要四个人,我们这儿还差一个。”

“我和我舍友他们一组。”季清玉歉意地道:“你再问问别人吧。”

不出所料,但同桌还是有些失望。

他不再说话,季清玉便将注意力继续放回书上,正巧听到清朗的女声,发音标准,读得又快又好。他抬头去看,前面坐着的是向珊,大学课堂大家都是随便坐,都喜欢坐中后排,不过教授们不喜欢前排空着,总有人要坐到第一排去。

一般是去晚了的人坐,但也有努力学习的人,比如向珊。

季清玉记得她,因为军训的时候她就是另一位标兵。军训结束后,大家都换回自己的私服,个人风格和家境就开始有所差别,普通家庭还好,很好和好差的就显眼了些。

向珊属于很差的那种,季清玉听说她算是大山里走出来的,家里种地,没什么钱,学费和生活费都要靠平时勤工俭学和学校的贫困生补助。当然,季清玉对她的印象更多地来源于她的刻苦学习。

很多人上了大学,就算不会非常懈怠,也不会时刻紧绷,连季清玉在没有早八时都会睡个懒觉。但向珊雷打不动地七点起床去图书馆学习,听说因为起床太早吵到舍友,还闹了些矛盾——所以季清玉才知道这些。

向珊的发音没有问题,助教点点头,去了下个人那。

“向珊要是一直这么努力,以后的国家奖学金说不定就是她的了。”同桌又凑过来和他说话:“不过这个好像也不完全看成绩,还要看综测之类的。”

季清玉琢磨出点不对:“你也想要奖学金?”

“咱们学校一等奖学金也才两千,但国家级有八千呢。”同桌晃了晃脑袋:“我成绩肯定不够,我就是想,你学习这么认真,说不定能拿到。”

“我吗?”季清玉惊讶地转头看他,似乎想说什么,可看着同桌的表情,又咽了回去,默不作声地推推眼镜,过了几秒才开口:“我没想那么远,奖学金一年一发,国家级更是大二之后才有,现在第一学期还没过。”

同桌哎呀了一声:“这种肯定得早做打算,综测虽然占比不如成绩,但早点开始搞更好。”

季清玉垂下眼:“我之后了解一下。”

他看起来兴致不高,同桌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青年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好像阳光只独独亲吻他一般,整个人都笼罩在光晕之间。他低头看着书,乌木一般的柔软发丝搭在脸颊旁,更显得皮肤白皙细腻。脸上复古的圆形镜框让他多了几分书卷气,卷翘的睫毛随着眼睛眨动轻颤。

同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头埋进书本里。

季清玉这么优秀,自然要拥有最好的,他相信季清玉能获得优异的成绩,但向珊确实不容小觑。

只有一个名额,其他人就该直接让出来才对。

他心里想着,抬眼看着向珊的背影。

林槐来接季清玉吃午饭,他现在就像个正常人似的,用人类的身体活动,按照人类的作息习惯,一日三餐和睡眠都样样不落,而且喜欢和季清玉一起吃饭。

季清玉出门时,他自然地接过了手里的书包,单挎在肩膀上:“中午想吃什么?”

“吃食堂吧。”季清玉随口说。

他看到同桌从后门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目光晃了晃又转回林槐身上:“你确定你的影响只是善意吗?”

“对大部分人是如此。”林槐笑吟吟的,微微低下头凑近他耳边:“偶尔也有例外。”

季清玉想问是什么例外,林槐却先一步牵起他的手:“我们边走边说,去晚了食堂的位置要被抢光了。”

正是上午最后一堂课,路上和食堂里熙熙攘攘全是刚下课的学生。林槐的身高在一群人里也很突出,他穿着长风衣,手臂一揽,便环住季清玉的肩膀。

刚刚还有些拥挤的人群就像被分开的海水一般向两边散去,给他们留出了充足的空间。

季清玉快速瞄了一眼其他人,他们都是下意识的行为,似乎没觉得这样的避让有什么不对。甚至他还看到有人一边往外挤着避让,一边拿出手机偷偷拍他们,脸上带着兴奋的笑。

很古怪的画面,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收回视线。

“情感是会发展变动的。”林槐在他身边气定神闲地开口:“最初的善意在更加深入了解后,就会变为更浓重的喜爱,不过我下了暗示,他们不会对你产生爱/欲。”

季清玉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有分寸的家伙就算了,要是有人跑来向你告白,或者做些更过分的事……”他微微眯起眼,瞧见季清玉在看自己,又露出笑容:“我知道你不希望我伤害人类,所以我把这件事从源头掐灭了。”

明明是自己吃醋,还要说成是为了他,季清玉不以为然地撇了下嘴巴。

不过林槐这么做也不错,他虽说暂且适应了善意,但对由此衍生出的爱情却不知道该如何看待。

“你之前说有例外。”他低声问:“例外是什么,应该和加深了解不一样吧。”

林槐却没有继续解释,在短暂的沉默后,伸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你真的要知道吗?这对你来说不是件有趣的事。”

季清玉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肩膀僵硬,从林槐的态度中意识到这个答案大概会让他陷入更可怕的地狱。就像他和赵辞安初见后与怪物的谈话,揭开的真相后是被扭曲的现实。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周围与他们泾渭分明的人群,快速跳动的心脏慢慢平复下去。

还能糟糕到哪儿去呢。

“我想知道。”他道,灰色的眼眸坚定地看向林槐:“告诉我,例外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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