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里昂追光

里昂的早晨来得很慢。

奕燃住的地方在老城区,一条石板路的巷子里,推开窗能看见对面楼顶的红瓦。

每天早上六点,教堂的钟声会响,远远的、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

他定了傍晚五点半的闹钟。

云祁晚上十一点收工的时候,里昂是下午五点。

他要在那之前把台词课的内容过一遍,这样云祁打来电话的时候,他可以说“今天不错,老师没骂人”。

台词课在上午九点。

工坊离住的地方步行二十分钟,穿过一条河,经过一个面包店。

面包店的老板娘认识他了,每天早上会留一个可颂,用法语说“今天也要加油”。

台词课老师叫菲利普,五十多岁,头发灰白,年轻时是个话剧演员。

他的方法很简单:一句一句地念,念到情绪对为止。

“Je suis désolé. Pardonne-moi.”(对不起,请原谅。)

奕燃念了一遍。

菲利普摇头:“不是道歉,是请求。你不需要她的原谅,你需要她看见你。再来。”

他又念了一遍。

菲利普还是摇头:“你太干净了。林斯的‘对不起’不是礼貌,是他知道自己会伤人,但他没办法。你念的时候,要带着那种‘我知道我不好,但我只有你了’的东西。”

奕燃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他想起林斯站在画布前,手在抖,不敢画。

他知道自己一画就会失控,但他又想画,那是他唯一会做的事。

他闭上眼,再睁开。

“Je suis désolé. Pardonne-moi.”

声音很轻,有点哑,尾音往下坠,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菲利普沉默了几秒:“再念一遍。”

他又念了一遍。这次更轻了,像说给自己听。

菲利普点点头:“记住这个。不要用力,不要表演。你刚才那样,是对的。”

下午是形体课。老师叫玛丽,四十多岁,身材瘦小,但力气大得惊人。

她的课不是跳舞,是让身体“忘记习惯”。

林斯在疗养院住了十几年,他的身体不是正常人的身体——他蜷缩着走路,肩膀往里扣,手总是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玛丽让奕燃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走路的视频。

那是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录的。

视频里的人穿着黑色衬衫,步子不大,但很稳,肩膀是打开的,脊背是直的。

那是郝奕燃。

“忘掉这个。”玛丽说,“你的角色不是这样走路的。”

她让他想象自己的身体里有一根线,从头顶往下拽,但不是把他拉直,是把他拉弯。

脊柱一点一点弯下去,肩膀一点一点扣进来,膝盖微微弯曲,重心往后压。

奕燃站在镜子前,试着走了一遍。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他,也不像林斯,像一个人偶,被线吊着,晃晃悠悠的。

“不对。”玛丽说,“你太刻意了。他在疗养院里住了十几年,他的身体已经长成那个样子了。你不需要演,你需要让它自然发生。”

奕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他爸的学校里有一个看门的老头,背很驼,走路总是贴着墙根,手揣在袖子里,从来不抬头看人。

后来他听人说,那个老头以前是老师,被打成右派,关了十几年,放出来之后就变成那样了。

他的身体记得那些年,比他脑子记得更清楚。

他闭上眼。

想象自己在那间疗养院里,白色的墙,铁窗,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

他每天沿着墙根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走了十几年。

他的肩膀习惯了扣着,他的脊背习惯了弯着,他的手习惯了攥着衣角。

不是他不想直起来,是身体忘了怎么直。

他睁开眼,往前走了一步。

步子很小,脚跟蹭着地板,肩膀往里收着,下巴快碰到胸口。

走到镜子前面,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是郝奕燃在看自己,是林斯在镜子里看见一个陌生人。

玛丽说:“可以,记住这个。”

晚上七点,工坊有精神科医生的专题讲座。

今天的主题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艺术表达”。

医生叫洛朗,个子很高,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放了很多画,都是患者画的。

有一幅画,画面很乱,黑的和红的搅在一起,像一团火。

洛朗说:“这个人画的是他脑子里听到的声音。他说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藤蔓,缠住他,勒紧他,他喘不过气。”

奕燃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幅画。

他想起林斯站在画布前面,手在抖。他不敢画,因为他知道画出来的是什么。

洛朗又放了一幅。

这幅安静很多,灰蓝色的背景,中间有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盆花,花是白的,很小。

洛朗说:“这是他在状态好的时候画的。他说,这扇窗是他在那个房间里的出口。花是他能看见的、唯一活着的东西。”

讲座结束后,奕燃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灯关了一半,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那些画照得模模糊糊的。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云祁发来的消息。

「收工了。今天拍了一整天,腿都站麻了。」

奕燃看了眼时间。

里昂晚上八点半,北京凌晨两点半。

他打字:「怎么还不睡?」

那边回得很快:「刚到家。洗完澡,睡不着。你呢?今天怎么样?」

奕燃想了想:「今天学会了走路。」

「走路?」

「嗯。林斯的走路方式。」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过来一条语音。他点开,云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气,有点沙哑。“郝老师,你现在走路是不是不像你了?你回来之后,我再教你走模特步,指定行。”

奕燃听着那个声音,心安地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好。”他打字,“到时候你好好教。”

「那肯定,小高老师可是很专业的。」

奕燃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关了灯,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跟先着地,脚尖往里扣,步子很小。

他调整了一下,把肩膀打开,脊背直起来,步子迈大。

是郝奕燃。他继续往前走。

————

云祁接的那个代言,是国内一个品牌的高端线。

拍摄在北京,不需要出国。方力把合同拿给他的时候,他正在健身房举铁,看了眼金额,没说话。

“怎么了?”方力问。

“没怎么。”他把合同放下,“什么时候拍?”

“下周。”

“行。”

他继续举铁,举了两组,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里昂是下午两点,奕燃应该在形体课上。

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拍了新代言的物料,品牌方送了好几套衣服。等你回来给你穿。」

晚上十一点,他收工回到家。

西达扑上来舔他的手,豆芽蹲在猫爬架上,尾巴甩了甩。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奕燃回了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什么衣服?」

他打字:「西装,黑色的,你穿肯定好看。」

那边没有立刻回。他知道奕燃在忙,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了眼。

凌晨一点,手机震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拿起来看:「今天洛朗医生放了一幅画。一个患者画的,他说那是他在房间的出口。我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想起你,你就像那扇窗。」

下面是一张图片:灰蓝色的背景,中间有一扇窗,窗台上有一盆白花。

云祁看了很久,打字:「等我拍完这个代言,去里昂看你。」

那边回得很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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