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我们的阿勒泰

七月底,北京最热的时候,两个人出发了。

西达被装在副驾驶脚下的航空箱里,豆芽的猫包放在后座,系着安全带。奕燃蹲在车边检查了三次,确认猫包拉链拉好了、航空箱的门锁紧了,才上车。

“你检查了三遍。”云祁发动车。

“安全为上。”奕燃把西达的航空箱往自己脚边挪了挪,“带它们出远门,万一跑丢了怎么办?”

云祁看了他一眼:“系着安全带呢。”

“那万一——”

“郝老师。”

“嗯?”

“出发了。”

车驶出小区,一路向西。

第一天,G7京新高速。路是新修的,平整得像一条黑色的缎带铺在戈壁滩上。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和稀稀拉拉的骆驼刺。

开了几个小时,风景几乎没有变化,天地是一个颜色,灰蒙蒙的黄。

西达趴在航空箱里看着窗外,偶尔叫一声,像是在问这是哪里。豆芽更安静,蜷在猫包里睡了一整天。

“郝老师。”云祁盯着前方的路,“你说这条路,是不是永远开不到头?”

奕燃看了看导航:“还有两千多公里。”

云祁笑了:“那咱们慢慢开。”

傍晚,他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看日落。

戈壁滩上的落日大得不像话,像一个巨大的橙红色圆盘,缓缓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紫色和金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有人用巨大的刷子刷上去的。

两人分别把西达和豆芽抱在怀里,也看着那片晚霞。

“郝老师,你说咱们以后老了,也会记得今天吧?”

奕燃想了想:“肯定会。”

第二天,继续向西。过了额济纳旗,胡杨林出现了。

还没到秋天,叶子还是绿的,那一片片茂密的树林在荒漠中显得格外珍贵。

云祁把车停在路边,带着西达和豆芽下来走了走。西达在胡杨树下转了好几圈,豆芽蹲在树根上,不肯下来。

“它们也喜欢。”云祁说。

奕燃看着那棵树:“胡杨能活一千年,死后站立一千年,倒下不朽一千年。”

云祁转头看他:“我们也是,长长久久。”

奕燃伸手,握紧云祁的手。

第五天,进入新疆。戈壁变成了沙漠,连绵的沙丘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路还是那么直,仿佛没有尽头。

他们在库尔勒城里住了一晚,第二天继续往库车开。

路两边开始出现红色的山体,越来越高,越来越险峻,天山神秘大峡谷到了。

云祁站在谷口,仰头看着那两扇红色的崖壁,像被一把巨斧劈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岩层。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谷底投下一道道光柱。

“郝老师,这地方就是《飞驰人生》的取景地了,等我考上C级赛车证,我也要来体验一下巴音布鲁克拉力赛。”

奕燃点点头:“好,我一定在终点等你。”

他们沿着谷底走了很久,走到一处开阔的地方停下来。云祁把西达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给它拍了张照。西达一脸茫然,逗得云祁哈哈大笑。

从大峡谷出来,他们去了克孜尔千佛洞。

洞窟开凿在崖壁上,层层叠叠,像蜂巢。里面的壁画斑驳残缺,但还能看出当年的辉煌。

奕燃站在一尊佛像前看了很久。

云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想时间。”奕燃说,“一千多年了。画这些壁画的人,早已不知去向,但画依旧在。所以,瞬间即是永恒,永恒即是瞬间,红尘中的你我他,都是这万千世界中的一粒沙,存在着,存在过。”

云祁看着他:“你留下的东西,会一直在我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奕燃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热。

喀什。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古城的小巷弯弯曲曲,土黄色的墙壁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孩子们在巷子里踢球,老人坐在门口喝茶。

西达这段时间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有点紧张,一直往云祁腿边靠。

豆芽倒是淡定,从猫包里探出头,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维吾尔族刺绣,凑过去嗅一嗅。

他们计划在古城住了两天。

第一天去了白沙湖,湖边的白沙山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湖水蓝得像一块宝石。

风很大,吹得云祁睁不开眼。西达的耳朵被风吹得翻过去,它拼命摇头想把耳朵翻回来,那个样子把云祁逗笑了。

“你别笑。”奕燃把西达抱起来,“它耳朵翻不回来了。”

奕燃走过去,轻轻帮西达把耳朵捋平,西达舔了舔他的手。

第二天是云祁的生日。八月十一日。

云祁坚持要买特色甜品,最后两人买了一块切糕。

晚上拿回酒店的时候,云祁笑着跟奕燃说:“郝老师,我们现在也是有钱了。”

“为什么这么说?”奕燃问。

“买切糕都能买大块的了。”云祁笑着把一支小蜡烛插在切糕上面。

“郝老师,来说两句。”云祁满脸期待地看着奕燃。

奕燃看了他一眼:“嗯……们小狗今天正式满25岁了,体力要开始走下坡路了。”

“?”云祁一脸不可置信瞪过来,“郝老师,你最好明白你在说什么。”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奕燃揉了揉云祁的脸,“祝我们小王子能永远开开心心。来,许愿吧。”

奕燃说着把房间的灯关了,云祁笑着闭上眼睛许愿。

等他许完睁开眼睛准备吹蜡烛时,发现蛋糕旁放着一张纸。

“这是?”云祁想拿起来看看究竟是什么。

“先吹蜡烛吧。”奕燃催他。

“好。”

云祁应了,吹灭蜡烛,奕燃打开了房间的灯。

云祁拿起纸——《意定监护协议》

【协议人:甲方:郝敬昀,身份证号:3717**19950912****

乙方:高嘉辉,身份证号:4201**20020811****

…………

甲乙双方愿意委托彼此作为自己的意定监护人,甲乙双方亦愿意担任彼此的意定监护人。

……

至甲乙一方死亡时为止。

……】

云祁抬起头看着奕燃,一动不动。

奕燃等了一会儿:“怎么了?这份生日礼物不喜欢吗?”

云祁摇了摇头没说话,又垂下头去看那张纸。

然后一滴泪滑落在纸上。

“到底怎么了?”奕燃看见了,伸手去抬云祁的脸,“怎么哭了?”

“郝老师……”云祁终于抬头,红着眼哽咽,“我……”

话没说完,又是大滴大滴的眼泪涌出来,连鼻涕都流出来了。

奕燃扯了纸巾给云祁擦掉:“今天过生日,不能哭鼻子诶~”

说着侧过去环住云祁,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这个《意定监护协议》我已经想很久了,之前一直觉得签了会不会给彼此添负担,但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我们既然决定了要一直走下去,就该给未来一个保障,所以等我们回去就公证,这份协议就能生效了。所以,你愿意吗?”

“嗯愿意。”云祁把郝奕燃抱紧,“非常喜欢这个礼物。郝老师,你肯定是机器猫。”

“嗯?什么意思?”

“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帮我实现愿望。”云祁还是抱着奕燃,声音闷闷的。

“那你以后石头剪刀布的时候,都要让让我呀~”奕燃逗云祁,“因为我只会对你伸出‘圆手’哦~”

“嗤~”云祁终于被他可爱到了,“我放水还不够吗?哪次不是你赢?”

“行~先吃蛋糕吧,哦不~是切糕。”奕燃把切糕推到云祁面前。

“太硬了。”云祁凑过来,吻得有点迫不及待,“先吃点又软又甜的……”

——————

第二天,他们继续出发。

石头城在塔什库尔干,只剩下一片废墟。但站在废墟上,可以看见远处的雪山。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云祁把西达裹在怀里,西达把脑袋埋在他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

独库公路。他们从库车出发,一路向北。

路是弯的,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云祁开得很慢,因为风景太好,舍不得开快。

翻过一个达坂,眼前突然出现一片草原,绿得不像真的。野花铺满了山坡,黄的、紫的、白的,像一块巨大的花毯。

云祁把车停在路边,抱着奕燃走进花丛里。

他们幕天席地躺着接吻,然后并肩看云卷云舒。

西达在花丛中跑来跑去,身上沾满了花粉。豆芽则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吃草的牛羊,尾巴慢慢地摇。

赛里木湖,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

从岸边往深处,湖水颜色一层一层地变——浅蓝,碧蓝,深蓝,最后是那种深邃的、像要把人吸进去的钴蓝色。

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湖面上,分不清哪个是天,哪个是地。

云祁站在湖边,西达蹲在他脚边,也看着那片湖,难得安静。豆芽从猫包里跳出来,在湖边的石头上走了几步,低头舔了舔湖水,然后嫌弃地缩了缩脖子。

“不好喝?”云祁问它。

豆芽不理他,跳回猫包里,把自己蜷成一团。

“郝老师。”

“嗯。”

“你说,这滴水从大西洋飘过来,飘了多远?”

“不知道。很远。”

“那它累不累?”

奕燃想了想:“也许不累。因为它知道,总有一天会到。”

云祁转头看着他,阳光落在那双眼睛里,很亮。

“咱们也是。”他说,“总有一天会到。”

他们的阿勒泰,终于到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