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三万英尺的告别

回国的飞机是晚上七点的。

云祁靠窗,奕燃中间,程建宇过道。

寇卫龙在另一排,上飞机就戴上眼罩睡觉了。

起飞的时候,云祁一直盯着窗外。

普吉岛越来越小,海水越来越远,最后全被云层遮住了。

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落在那儿没带走。

“困吗?”奕燃问。

“不困。”云祁说,但还是往椅背上靠了靠。

飞机平稳后,空姐开始发餐。云祁要了可乐,奕燃要了水,程建宇要了橙汁。

吃完饭后,机舱的灯调暗了。

云祁一开始还强撑着看电影,但屏幕上的字越来越模糊。他眨了好几次眼,最后还是没撑住,脑袋一歪,靠在了一个肩膀上。

是奕燃的肩膀。

他闻到很淡的洗衣皂的味道,混着一点阳光和海风的余味,还有奕燃自己的气息——那种他闻了三个月深入记忆的气息。

很舒服,像他家沙发上那条旧毯子。

他本来想调整姿势,但太舒服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算了,就靠一会儿。

他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想,就一小会儿。

奕燃没动。

他感觉到云祁的头发蹭在他脖子上,有点痒。

云祁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很慢,像怕吵到谁似的。

睫毛很长,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窗外是云层,什么也看不见。

他没有动云祁。

飞机轻微颠簸了一下,云祁的脑袋往他肩窝里滑了滑。

奕燃的右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最后只是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

手指离云祁的手只有三厘米。

三厘米。一万米的高空。六个小时的航程。

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再靠近。

落地北京是凌晨两点多。

程建宇说住东边顺路可以送寇卫龙,问奕燃要不要一起。

奕燃说不用,自己打车回去。

云祁立刻说:“那我跟你一起。”

程建宇看了他们一眼,笑笑:“行,那你们路上小心。”

车开走后,机场门口只剩下他们俩。

云祁叫了车,显示还有八分钟。

两人站在到达口外面的屋檐下,看着偶尔经过的车辆。

“冷吗?”奕燃问。

“还行。”云祁缩了缩脖子。

奕燃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云祁想推,奕燃说:“我里面穿了两件。”云祁就不再推了,把外套披上。

外套上有奕燃的温度和味道,比机场的气味好闻多了。

车来了。两人坐进后座,一路无话。

先到奕燃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奕燃打开车门时,云祁说:“到家了发个微信。”

奕燃回头看他:“嗯。”

“一定要发。”云祁认真地说,“不然我睡不着。”

奕燃点点头:“好。”

车门关上。

云祁看着奕燃走进小区,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然后在拐角处消失。

他对司机报了自家地址,车重新启动。

手机响了。

奕燃的微信:「到了。」

云祁立刻回:「那就行。早点休息。」

他盯着屏幕,看“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秒,又停了,又闪了几秒。

奕燃回复:「晚安。」

————

回国第一周,云祁把自己关在公寓里。

因为他怎么联系郝奕燃都没有回应。

一开始云祁找各种理由约奕燃。

骑车,看电影,健身,吃饭,遛狗,随便什么。

他把能想到的理由都用了一遍。

奕燃的回复永远是同一个模式:

「最近有点忙。」

「下次吧。」

「改天。」

温和,礼貌,无可挑剔。

但云祁知道,那是在推。

他想起杀青那天晚上,奕燃说的话:“出戏需要时间,这段时间我们最好少联系。”

当时他以为那是为他好。

现在他发现,那是奕燃在为自己建一堵墙。

他把自己关进去了。

把云祁关在外面。

有一天晚上,云祁实在忍不住,发了一条:

「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发完就后悔了。

太直白了,太可怜了,太像在求了。

他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他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那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打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

「不是不想见你,是我想清楚了一些事。」

云祁问:「什么事?」

这次回得很快:「关于我们。」

关于我们。

云祁的心提起来。

「我们怎么了?」

那边又显示“正在输入”,又打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

「云祁,杀青之后我们都应该回到自己的生活里。那三个月很美好,但那是戏。等剧播了,我们还是同事,还是朋友。但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慢慢淡掉。」

云祁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慢慢淡掉?

他打了一行字:「你说的是戏,还是我?」

这次那边没有“正在输入”。

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没有回复。

云祁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

他想,这算不算被拒绝了?

应该算吧。

————

与此同时,奕燃正试图回归“正常生活”。

他拒绝了经纪人周炎的邀约,独自待在家里。

回国三天,他把行李箱收拾干净,把泰兰德的换洗衣物全塞进洗衣机。

洗好的衣服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叠进衣柜,好像那三个月只是一次普通的出差。

他给西达梳毛,给豆芽添猫粮,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了三菜一汤,一个人吃完,洗碗,擦灶台,把垃圾分类拎下楼。

这是他的习惯。

压力大的时候,心里乱的时候,需要想事情的时候,就做家务。

扫地拖地擦桌子,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好像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思绪也整理好。

西达跟着他满屋跑,豆芽终于被吵烦了,跳下猫爬架躲进卧室。

奕燃坐在沙发上,西达跳上来趴在他腿上。

他摸了摸狗的头,另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那枚贝壳还在。

他拿出来看。

很小,粉色,纹路细密。

在灯光下看,比在海滩上更好看一点。

云祁说“看到它就想起我”。

他把贝壳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很久。

晚上坐在沙发上,翻开一本新买的书,看了两页,发现自己根本没读进去。

他放下书,去看阳台上的花。

三角梅开了,玫红色,热热闹闹。

他在普吉岛看了热烈的吊钟花,回来后买了相似的三角梅。

但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

“奕燃你喜欢什么花?”

那天在曼谷夜市,云祁问过他。

他说不知道。

云祁说,那你下次画画的时候可以画花送我。

他没画花。

他画的全是云祁。

奕燃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写生本。

从第一页开始翻。

第一张是片场的速写,云祁在和寇卫龙对戏,背影,头发被风吹起来。

那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在练手,演员需要观察。

第二张是云祁吃盒饭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第三张是云祁在摩托车上的侧脸,头盔没戴好,碎发从额前飞起来。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越往后,画得越细。

云祁睡着的样子,云祁大笑的样子,云祁皱眉的样子,云祁专注看剧本的样子。

线条越来越柔软,笔触越来越慢,像画的人舍不得画完。

最新的一张是普吉岛的最后一夜。

云祁被大蜥蜴吓得往后退,撞在他肩上,回头看他。

月光下,眼睛亮亮的,像装着整个海。

奕燃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他走回客厅,想找点事做。

打开电视,随便点了个纪录片,讲南极科考。

企鹅在冰面上摇摇晃晃地走,他看着看着,脑子里又飘走了——

云祁走路喜欢晃,像只大狗。

云祁吃饭很快,吃完就盯着他的碗看。

云祁生气的时候不说话,就盯着他看,眼睛里有委屈也有倔强。

他关掉电视。

安静。

太安静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云祁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周晚上,云祁发的:

「睡了吗?」

他没回。

那时候他在收拾行李,看到了,犹豫了几秒,把手机扣下了。

后来云祁没再发。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告诉自己:这是对的。杀青了,该抽离了。

云祁是入戏太深,他不能跟着陷进去。

他是前辈,是专业的,他知道该怎么处理。

但他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萦绕的是云祁在普吉岛阳台上问他的那句话:

“演过他的人,能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自己好像也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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