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暗室的恐惧

书架移回原位的时候,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沉闷的,厚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封住了。萧珩站在暗室中间,听着那声音,听着它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四周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暗室不大。他方才没有仔细看,现在才意识到它有多小。不过几步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床榻占了将近一半的地方,剩下的空间只够放一张小几和一把椅子。他站在那里,伸手就能碰到两边的墙壁。石头的,凉的,摸上去粗糙硌手。他缩回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头顶是石壁,灰蒙蒙的,很低,像是随时会压下来。脚下也是石头,凉意透过鞋底渗进来。他站着,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床榻边坐下来。床榻很软,褥子很厚,被子是绸面的,摸着很滑。那个人把这里布置得很舒服,什么都想到了。可他没有想到——这里没有窗。

萧珩坐在床榻上,看着那盏灯。那是屋里唯一的光源,一盏油灯,搁在小几上,火苗微微摇曳,照出昏黄的一小片光。光的外面是黑暗,很浓的、化不开的黑暗,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等着他闭上眼睛就扑上来。他看着那黑暗,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盯着那盏灯。火苗在跳,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他盯着那火苗,不敢移开眼睛。他知道只要一移开,就会被那黑暗吞掉。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他只知道那火苗一直在跳,一直在跳,跳得他眼睛发酸,可他不敢闭。他怕一闭上眼睛,那火苗就灭了,那黑暗就涌上来,把他淹没了。他从小就怕黑。在东宫的时候,他的寝殿里永远点着灯,好几盏,照得整间屋子亮如白昼。那些太监宫女们会在门外守夜,他喊一声就有人应。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在黑暗里待过。现在他一个人,在这间没有窗的暗室里,只有一盏灯。他害怕,可他不敢闭眼。他只能坐着,盯着那盏灯,等那个人来。

那个人说每天都会来看他。每天,是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会来,会推开那扇门,会带进来光。他等着。等那书架移开的声音,等甬道里的脚步声,等那扇门被推开。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暗室里太静了,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那些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响,一下又一下。他开始数。

一下,两下,三下。他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又从头数。数到两百,又从头数。他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遍,只知道那盏灯还亮着,火苗还在跳。他盯着那火苗,数着自己的心跳,等着那个人来。

门终于开了。书架移开的声音,甬道里的脚步声,那扇门被推开的声音。萧珩猛地抬起头,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比他那盏亮,照得甬道里的石壁都清晰可见。魏无双走进来,把那盏灯放在小几上,和原来那盏并排放着。两盏灯,光多了一倍,暗室亮了许多。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好像都退远了一些。

魏无双转过身,看着他。萧珩坐在床榻上,抱着自己的膝盖,脸被灯光照得有些发白。他看着那个人,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的光,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他等了一下午的脸。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把萧珩拉过来。萧珩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闭上眼睛,手攥着那人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魏无双抱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萧珩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来了。”

魏无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着。“嗯。”

萧珩没有再说话。他靠在那个人怀里,听着那心跳,感觉着那拍在他背上的手,慢慢不那么害怕了。那两盏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把他从黑暗里捞了出来。

那天魏无双待了很久。他没有走,就坐在床榻上,让萧珩靠在他怀里。萧珩攥着他的衣襟,慢慢睡着了。睡着的时候,他的手还攥着,没有松开。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张睡着的脸。灯下,那人的脸很白,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那人放在床榻上,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那人动了动,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他没有抽开,就让他攥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掰开那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很慢,像是怕惊醒他。那人的手松开了,可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人的头发,那人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他站起身来,拿起那盏带来的灯,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睡得很沉,手还保持着攥着什么的姿势,放在枕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书架移回原位,暗室里又只剩下那盏灯。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萧珩醒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躺在床榻上,看着头顶的石壁,愣了很久。他的手还保持着攥着什么的姿势,指节有些僵。他慢慢收回来,放在胸口。那里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他转过头,看着小几上的灯。只有一盏,那个人带来的那盏被拿走了。火苗还在跳,和之前一样。他盯着那火苗,等着那个人再来。

那天那个人来了三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晚上一次。每一次都带着一盏灯,比之前那盏亮。晚上那次,他带了一盏很大的灯,放在角落里,把整间暗室都照亮了。萧珩坐在床榻上,看着那盏灯,心里那种害怕慢慢散了。那个人说每天都会来看他,真的来了,来了三次,每一次都带着一盏更亮的灯。他不知道那个人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灯,只知道那些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就不怕了。那些黑暗被一点一点赶走了,退到角落里,退到那盏最大的灯照不到的地方。他坐在光里,等着那个人来。那个人来的时候,会坐在他身边,让他靠在他怀里,拍他的背,等他睡着,然后走。他醒了,又等。他知道那个人会来,会带着灯来。那盏灯,是他在黑暗里唯一的救赎。不是灯,是那个人。那个人来了,光就来了。那个人在,他就不怕。他等着,等那书架移开的声音,等那甬道里的脚步声,等那扇门被推开,等那个人提着灯站在门口。他等了一夜。那天晚上,那个人没有来。他坐在床榻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盯着那盏灯。火苗在跳,可他觉得那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围住了。他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看。他等了一夜,那个人没有来。

天亮了——他看不见天亮,暗室里没有窗。他只是觉得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被忘在这里了。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书架移开,脚步声,门被推开。他猛地抬起头,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比昨晚那盏还亮。魏无双走进来,把那盏灯放在角落里,和昨晚那盏并排放着。暗室亮如白昼,那些黑暗彻底退了,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萧珩。萧珩坐在床榻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他看着那个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把萧珩从床榻上拉起来,拉进怀里。萧珩靠在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浑身发抖。他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本督昨晚有事。”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更紧了。魏无双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萧珩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心跳,慢慢不抖了。眼泪还在流,可他已经不害怕了。那个人来了,带着灯来了。他不用怕了。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那人的胸口。那人的衣襟被他的眼泪浸湿了,凉凉的,可他不管。他只知道,那个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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