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血染的衣袍

门关上之后,萧珩站在门后,手还按在门板上,没有动。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他数不清,脑子里全是方才那些声音——刀剑相击的尖啸,刀刃砍进什么东西的钝响,人的惨叫,嘶吼,奔跑,跌倒。还有那个人站在门口的样子,浑身是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个人说“别怕”,说“是我”,说“本督没事”。那个人让他进去,他摇头,不肯。那个人就让他抱着,抱了很久。后来那个人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走了。他说“等我回来”。他说“好”。然后门关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他只知道他不想回床榻上坐着,不想抱着那盏灯等那个人来。他想站在这里,站在门后,这样那个人来的时候,他就能第一个听见,第一个开门,第一个看见他。他靠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什么也听不见。太静了,静得像是方才那些声音都是梦。可他知道不是。那个人衣袍上的血是真的,那人脸上的血是真的,那人靠在他身上时呼吸里的喘息是真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血,是那个人的衣袍蹭上去的,暗红色的,已经干了,结成薄薄的痂。他盯着那些血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血腥气,很淡,可他闻得见。他的胃翻涌了一下,他忍住了。他不能吐,不能怕,不能想那些血是谁的。那个人说不是他的血,他说他就信。他信。

他靠着门板,等。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他只知道自己站在那里,腿已经麻了,可他不想动。他要站在这里,等那个人来。然后他听见了声音——脚步声。不是从暗室外面传来的,是从甬道里传来的,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他认得那脚步声。那个人走路就是这样,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按在门板上,等着。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被叩了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和方才一样。萧珩拉开门。光涌进来,那个人站在门口。不是靠在门框上的样子,是站着的,站得很直,可他看得见那人脸上的疲惫,眼底的血丝,还有衣袍上那些血。比方才更多了。衣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也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他的脸上也有血,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地上。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幽深,看着萧珩。

萧珩站在那里,手还按在门板上,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满是血的脸,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他衣袍上那些暗红色的、已经干了的和还在往下淌的血迹。他的腿软了,手从门板上滑下来,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气,没有声。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煞白的脸,看着他扶着门框发抖的手,看着他眼睛里那快要溢出来的恐惧。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人看他。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知道那些血会把这人吓成什么样。可他不能不来。这人一个人在暗室里,听了那些声音,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他必须来,让他看见他,让他知道他还在,让他知道他没事。

萧珩的手从门框上抬起来,伸向那个人。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指节僵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他碰到那人的衣襟,指尖触到一片湿的、凉的、黏的东西。是血。他的手指缩了一下,又伸回去。他摸那衣襟,摸那被划开的口子,摸那浸透的血迹。他的手指在抖,那人的衣襟也在抖——不是衣襟在抖,是他的手在抖。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沾了血的手指,看着那抖得越来越厉害的指尖。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手上有血,握上去的时候,那人的手指缩了一下,他没有松开。他握着,轻轻的,稳稳的。“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不是本督的血。”

萧珩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睛里全是泪,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一道轮廓,站在光里,浑身是血,握着他的手。他听见了那两个字——“没事。”那个人说没事,那个人说不是他的血。他信。他什么都信。

他扑上去了。他不管那人身上有血,不管那人手上有没有血,不管那血腥气熏得他想吐。他只是扑上去,抱住了那个人,抱得很紧,手攥着那人的衣襟,脸埋在那人的胸口。那人的衣襟是湿的,凉的,血腥气直往他鼻子里钻。可他不管,只是抱着,紧紧地抱着。他要把自己嵌进这个人身体里,嵌进他的骨头里,嵌进他的血里。这样他就不会怕了,不会担心了,不会在这人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发抖,只能哭。

魏无双被他撞得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他低头看着那颗埋在他胸口的头,看着那人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背。他的手上有血,会弄脏那人的衣裳,可他管不了了。“本督没事。”他说,声音很低,“别怕。”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把那人的衣襟洇湿了一小片,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泪,哪个是血。魏无双抱着他,没有再说话。他靠在门框上,让那人靠在他怀里。身上的伤口在疼,好几处,可他感觉不到了。他只知道这个人抱着他,攥着他的衣襟,浑身发抖。他需要他,他在这里。这就够了。

过了很久,萧珩的哭声停了。他还靠在那人怀里,不肯起来。魏无双低头看着他。“进去吧。”

萧珩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魏无双没有催,就让他抱着。又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拍了拍萧珩的背。“本督身上有血。”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那人的衣襟上全是血,蹭在他脸上,凉凉的,黏黏的。他不管。魏无双低头看着那颗蹭在他胸口的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抱着他,让他蹭,让他哭,让他把那些恐惧都哭出来。他们就这样站着,站在暗室门口,一个靠在门框上,一个靠在他怀里。光从甬道里照进来,落在那两人身上,落在他们沾血的衣袍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又过了很久,萧珩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满是血的脸,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人的脸。他的手指碰到那血迹的时候,缩了一下,又伸回去。他轻轻地擦着,把那血迹一点一点擦掉。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一下,又一下。魏无双没有动,就让他擦着。那人的手指在他脸上,温热的,轻轻的,像是在擦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指尖的温度。

萧珩擦完了,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又靠进那人怀里。“你骗人。”他的声音闷闷的。

魏无双低头看着他。“什么?”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更紧了。魏无双没有再问。他抱着那人,下巴抵在他头顶。那人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人的温度。身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好几处都在疼。可他不想动,不想松开这个人。他只想抱着他,站一会儿,再站一会儿。

过了很久,萧珩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你下次别这样了。”

魏无双低头看着他。“哪样?”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魏无双看着那颗埋在他胸口的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背。“好。”

萧珩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睛还红着,脸上还有泪痕,可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魏无双看着那个笑,嘴角也微微勾起。他低下头,在那人额头上落下一吻。很轻,很轻,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萧珩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嘴唇的温度。凉的,可他觉得烫。那烫从额头渗进去,沿着眉心往下,落在他心口,和他那些恐惧融在一起,把它们一点一点化开。

魏无双直起身,看着他。那人的睫毛还在颤,脸红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本督该走了。”

萧珩睁开眼睛,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站在门口,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沾血的衣袍上,落在他幽深的眼睛里。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向甬道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萧珩一眼。“等我回来。”

萧珩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看着那沾血的衣袍消失在黑暗里。他笑了。“好。”他说。

门关上了,书架移回原位。暗室里又只剩下那盏灯。萧珩坐在床榻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盯着那扇门。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他的手上还有血,他的心还在跳,跳得很快。可他不怕了。那个人说等他回来,他等着。那个人浑身是血地来了,又浑身是血地走了。可那个人说等他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他知道。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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