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抉择

圣旨摆在书案上,明黄色的绫缎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魏无双坐在案后,已经看了它很久。从暗室回来之后,他就坐在这里,没有动过。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现在又暗下来了。一整天过去了,他还没有想好。

带他走,还是留下他?

这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转得他头疼。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那人的脸又浮上来了——在暗室里,抱着那盏灯,坐在床榻上,盯着那扇门,等他。他每次去,那人都会从床榻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扑进他怀里。那人靠在他胸口,攥着他的衣襟,脸贴着他的心跳。那人说“你来了”,说“我想你”,说“你吓死我了”。那人检查他伤口时手在发抖,可还是坚持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那人握着他的手,第一次主动地、紧紧地握着他的手。那人靠在他肩上,听他说外面的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那人的嘴角弯着,在他亲他的时候,弯得更深了。

魏无双睁开眼睛,看着那封圣旨。带他走。这三个字一出来,后面的念头就像开了闸的水,怎么都拦不住。带他走,就能每天看见他,每天听他说话,每天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不用再隔着那扇门等,不用再让他在暗室里一个人害怕。可是——京城危险重重。那些人正在找他,正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带着萧珩回京,就是把他暴露在那些人面前。那些人会看见他,会认出他,会把他从他身边抢走。他不能让那些人发现他,不能让他冒险,不能——

魏无双的手攥紧了椅背,指节泛白。不能带他走。这四个字比前三个字重得多,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留下他,把他留在这里。这里有他的人守着,有吃有喝,有那盏灯,有那间暗室。他不会被人发现,不会被人抢走,不会——他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害怕?暗室里没有窗,分不清白天黑夜。他一个人坐在床榻上,抱着那盏灯,盯着那扇门,等他。他每天都会来,每天都会说“等我回来”。那人信他,等他,可他要走了。他要回京城,要离开这里,要很久才能回来。那人不知道他要走,不知道他可能要离开很久,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那人只知道等,等他来,等他提着灯站在门口,等他说“等我回来”。他等了一天又一天,等来的不是他,是别人。别人给他送饭,别人给他点灯,别人站在门口,说“督主吩咐,请您安心待着”。那人会怕,会哭,会抱着那盏灯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那人会问他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看他,是不是不要他了。那人会——他不敢想了。

魏无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那间小院里山茶花的气息。他看着那间小院的方向,院墙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在那间暗室里,抱着那盏灯,等他。他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也不能带他走。他该怎么办?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夜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动,只是望着那间小院的方向,望着那片黑暗,目光幽深如渊。他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那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那时候没有回答,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他应该回答的。应该告诉他,会过去的。不管他做什么决定,都会过去的。他不能让他一个人在这里等,也不能让他暴露在那些人面前。他只能把他藏起来,藏在更隐秘的地方,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京城那么大,总有他藏身的地方。他的府邸,他的密室,他的——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他拿起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翻开,提笔。

“本督想了一整天。带他走,他会暴露。留下他,他会害怕。本督不能让他暴露,也不能让他害怕。本督只能带他走,把他藏起来,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人今天靠在他怀里的样子,手攥着他的衣襟,说“你今天来晚了”。他想起那人问他“你怎么了”,他说“没什么”,那人就信了。那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决定,不知道他快要带他走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等着,等他来。

魏无双把那本册子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殿下,”他轻声说,“本督带你走。不管去哪里,本督都带你走。本督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等。本督也不会让那些人发现你。你是本督的,谁也不能抢走。”他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幽深如渊。“本督会把你藏好。藏在本督身边,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站起身来,向暗室走去。书架移开,甬道里的脚步声,那扇门被推开。光涌进来,萧珩坐在床榻上,抱着那盏灯,看着他。他从床榻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扑进他怀里。“你今天来晚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魏无双抱着他,低头看着他。“本督有事。”

萧珩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今天有些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他看了很久。“什么事?”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本督要回京了。”

萧珩愣住了。回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那张他每天都会看见的脸。那个人要走了,要离开这里,要——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人胸口,手攥着那人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本督带你走。”

萧珩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睛里有泪,可没有流下来。他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真的?”

魏无双看着他。“本督什么时候骗过你?”

萧珩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封陈情书,想起那些落满灰尘的字。那个人骗过他。可他现在不想那些。他只知道那个人要带他走,不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点了点头,把脸又埋回去。“好。”

魏无双抱着他,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暗室门口,让那人靠在他怀里。那人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背。“本督不会让你有事的。”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的。那个人会把他藏好,藏在他身边,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信。他什么都信。

那天晚上,魏无双在暗室里待了很久。他坐在床榻上,让萧珩靠在他怀里,给他讲京城的事。讲那座皇城,讲那些宫墙,讲他的府邸,讲那间他为他准备的屋子。萧珩听着,偶尔问几句,他就答。他们就这样聊着,聊到萧珩困得睁不开眼,靠在他肩上,慢慢睡着了。魏无双低头看着那张睡着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那人额头上落下一吻。“本督带你走。不管去哪里,本督都带你走。”他的声音很低,很轻,那人没有醒,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嘴角弯着。他看着那弯起的嘴角,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盏灯。灯油还有很多,火苗跳得很稳。他抱着那个人,没有再说话。他想好了。带他走。把他藏起来,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是他的,谁也不能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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