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启程

天还没亮透,府邸里就已经动起来了。

萧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间挂着刀,脚步又快又轻,像是一群无声的影子。他们在往马车上搬东西——箱子,匣子,包袱,一摞一摞的,码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那个人让他在这里等着,他就等着。他站在窗前,手摸着腰间那块玉佩,摸着摸着,心跳就快起来了。那个人说要带他走,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信了。可他心里还是怕。怕那个人临时改变主意,怕那些人发现他,怕他走不了。

门被推开了。他转过身,看见魏无双站在门口。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官服,玉带束腰,官帽端正,和平时很不一样。萧珩看着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穿成这样。那个人总是穿着常服,月白的,玄色的,天青的,领口微微敞着,头发半束半散。现在他站得笔直,衣袍上没有一丝褶皱,像是另一个人。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晨光里有些苍白的脸,看着他摸着玉佩的手,看着他微微发抖的睫毛。他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准备好了吗?”

萧珩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没有什么要准备的。他所有的东西都在身上——那块玉佩,那个人给的那块玉佩。其他的都是那个人给的,那个人会带走的。他不需要准备什么。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萧珩的头发。“走吧。”

萧珩跟在他身后,走出书房,走出长廊,走出那扇他以为再也出不去的门。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地上,一片金黄。院子里的马车排成一列,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侍卫们站在马车两侧,笔直的,无声的,像是种在地上的树。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马车,看着那些侍卫,看着这个他待了那么久的地方。那间小院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院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那棵海棠。海棠已经发芽了,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跟着那个人向马车走去。

魏无双在一辆马车前停下来。那辆马车比其他的都大,车厢是玄色的,帘子是深青色的,垂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他转过身,看着萧珩。“上去吧。”

萧珩看着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站在晨光里,官服笔挺,玉带束腰,官帽端正,和平时很不一样。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幽深,看着他,里面有他。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踩着脚凳,钻进了马车。

车厢很大,比他想象中大。铺着厚厚的褥子,叠着整整齐齐的被子,枕边放着几本书。小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还有几碟点心。和暗室里一样,什么都准备好了。他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那个人还站在车外,在和什么人说话。他听不清在说什么,只看见那人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摸着那块玉佩。

车帘被掀开了。他抬起头,看见魏无双站在车外,探进半个身子。“本督在外面骑马。”

萧珩点了点头。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有事就喊本督。”

萧珩又点了点头。

魏无双没有再说话。他看了萧珩一眼,然后放下车帘,走了。萧珩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声音——脚步声,马蹄声,有人在喊“启程”。马车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动起来了。他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府门在一点一点往后退,院墙在一点一点往后退,那棵海棠也在一点一点往后退,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着,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坐在囚车里,被押解回京。那时候他穿着囚衣,戴着镣铐,浑身是伤,饿得发昏。那些官兵的鞭子抽在囚车上,木屑飞溅,差一点就抽到他脸上。他坐在囚车里,望着越来越近的京城,不知道自己该期待什么。现在他又在路上了。去京城,去那个人要去的京城。不是囚车,是马车;不是囚衣,是那个人给的衣裳;不是镣铐,是那个人给的玉佩。他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佩。玉是温的,贴着他的掌心。他攥着它,攥得指节发白。

马车走得很稳,可他还是觉得晃。他靠在车厢上,听着外面的声音——马蹄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风吹过车帘的声音。他听着听着,就想掀开车帘往外看。他想知道走到哪里了,想知道那个人在不在外面,想知道——他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那个人骑马走在马车旁边,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见那人的手握着缰绳,指节分明。那人没有看他,望着前方,侧脸在阳光里很安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车帘,嘴角弯了一下。那个人在,他不用怕。

过了很久,车帘又被掀开了。他抬起头,看见魏无双探进半个身子,看着他。“怕不怕?”

萧珩摇了摇头。“不怕。”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车帘,走了。萧珩坐在车里,摸着那块玉佩,嘴角还弯着。那个人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是真的不怕。那个人在,他就不怕。

又过了很久,车帘又被掀开了。他抬起头,看见魏无双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只水囊。“渴不渴?”

萧珩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可他觉得暖。他把水囊递回去,魏无双接过来,没有走,就那样探着身子看着他。萧珩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攥着那块玉佩。魏无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车帘,走了。

萧珩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马蹄声。那马蹄声就在他旁边,一下,又一下,和那个人的心跳一样稳。他闭上眼睛,靠着车厢,听着那马蹄声,慢慢放松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那马蹄声一直在,没有断过。

后来他又掀开车帘,往外看。那个人还在那里,骑马走在马车旁边,和之前一样。阳光落在那人身上,落在他玄色的官服上,落在他握着缰绳的手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车帘,把脸贴在车厢上。那车厢是凉的,可他觉得暖。那个人在外面,在守着他。

车帘又被掀开了。他没有抬头,他知道是那个人。“怎么了?”那人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很低,很轻。

萧珩摇了摇头。“没什么。”

魏无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萧珩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探着身子,半个身子在车里,半个身子在车外。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幽深的眼睛里。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我想看你。”他说。

魏无双愣了一下。他看着萧珩,看着他那张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攥着玉佩的手,看着他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车帘,走了。萧珩坐在车里,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只是想说,就说了。那个人走了,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手里,耳朵烧得发烫。

过了一会儿,车帘又被掀开了。他没有抬头,不敢看那个人。魏无双探进半个身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萧珩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声音,抬起头。那个人正看着他,目光幽深,嘴角微微勾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一样东西塞进萧珩手里,放下车帘,走了。

萧珩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是一块糖,桂花味的,用油纸包着,小小的。他把油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甜的,化在舌尖上,甜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他靠在车厢上,摸着那块玉佩,嘴里含着糖,嘴角弯着。那个人给他糖,在他想他的时候。那个人知道他想他,那个人也想他。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马蹄声,慢慢睡着了。梦里那个人骑着马,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掀开车帘看他一眼。他看着那个人,笑了。那个人也笑了,嘴角微微勾起,餍足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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