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告密

那封信贴在胸口,已经整整三天了。

萧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三天的。他每天照常去请安,照常研墨添香,照常坐在魏无双脚边的毯子上,靠着他的膝,听他批奏折。他笑,说话,靠在那个人的怀里,听着那个人的心跳。一切如常。可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那封信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料,隔着那块玉佩,硌得他生疼。他不敢低头看,不敢伸手摸,甚至不敢深呼吸。他怕那个人会发现,会发现他胸口多了一样东西,会发现他在瞒着什么,会发现他在想——他不敢想了。

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他批奏折,喝茶,偶尔低头看他一眼,目光幽深,嘴角微微勾起。他伸出手,摸他的头发,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萧珩靠在他胸口,听着那心跳,一下,又一下。那心跳很稳,和他的不一样。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怕那个人听见。他攥着那人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把脸埋在那人胸口,不敢抬头。他怕那个人看见他的眼睛,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看见他在犹豫,在挣扎,在想——他不敢想了。

晚上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关上门,从衣襟里抽出那封信。信纸被他捂得温热,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他看了太多遍了。他坐在床榻上,捧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一个字都刻在他脑子里,可他还是要看。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找答案,找那个他迟迟做不了决定的答案。

“若公子有意脱身,在下愿竭尽全力,助公子逃离阉党魔爪,重获自由。”

自由。他盯着这两个字,盯得眼睛发酸。自由是什么?是不用跪着,不用站着,不用吃剩菜,不用研墨研到手肿。是不用被关在暗室里,不用被藏在院子里,不用被那道目光从早看到晚。是不用等那个人来,不用怕那个人不来,不用在他来的时候心跳加速,在他走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自由是——他不知道。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在这里待了那么久,久到他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久到他忘了自己曾经是什么人,久到他以为这间院子、这棵海棠、这块玉佩、这个人,就是他的全部。

他把信放下,躺下来,望着帐顶。云纹,银线绣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看着那些云纹,看着看着,就想起了那个人。想起那个人第一次把他抱起来的样子,他的手攥着那人的衣袖,靠在那人怀里,那人的手臂很硬,胸膛很暖。想起那个人在他耳边说“你是本督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想起那个人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口,说“不是本督的血”,他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伤口,那些血不是他的,他活着,好好的。想起那个人说“我带你去。从此以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那八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他骨头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哪里都不去,只想待在你身边。”那是他跪在地上,抱着那个人的腿,哭着说的。他那时候怕那个人丢下他,怕得什么都顾不上了。现在有人要帮他走,帮他离开这里,帮他重获自由。他应该高兴,应该答应,应该头也不回地走。可他高兴不起来。他不想走。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想走?他怎么会不想走?这里是什么地方?是牢笼。那个人是谁?是关着他、骗过他、让他跪、让他吃剩菜、让他研墨研到手肿的人。他应该恨他,应该盼着离开他。可他不想走。他不想离开这个人,不想离开这间院子,不想离开这棵海棠,不想离开这块玉佩。他不想离开那个人的怀抱,不想离开那个人的心跳,不想离开那个人摸他头发的手,不想离开那个人说“等我回来”的声音。他不想离开。他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待在这里,待在这个人身边。

他坐起来,拿起那封信,看着那些字。那些字还在,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起来,塞回衣襟里,贴着那块玉佩。玉是温的,信是凉的,贴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打架。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知道他不能告诉那个人。不能让他知道有人在帮他逃,不能让他知道他在犹豫,不能让他知道他在想——他还没想好。他还没想好。

又过了两天。那封信还在他胸口,那块玉佩还在他腰间。他每天去请安,研墨,添香,靠在那个人的膝上,听那个人批奏折。他笑,说话,和以前一样。可他知道,那个人看他的时候,他不敢看回去。那个人摸他头发的时候,他的身体会僵一下。那个人把他拉进怀里的时候,他的心会揪起来。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什么都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在骗那个人,在瞒那个人,在——他不敢想了。

那天傍晚,魏无双从宫里回来,脸上有些疲惫。萧珩站在书房门口等他,看见他走进来,迎上去。魏无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本书。萧珩走过去,在他脚边的毯子上坐下来,靠在他的膝上。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人翻书的声音,心里想着那封信。那封信贴在他胸口,硌得他难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只知道他快撑不下去了。他怕那个人发现,怕那个人问他,怕自己忍不住说出来。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颗靠在他膝上的头。那人的手攥着他的衣袍,攥得很紧,比平时紧得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书,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人的头发。“怎么了?”

萧珩摇了摇头。“没什么。”

魏无双没有追问。他抚着那人的头发,一下,又一下。那人的头发从他指间滑过,凉凉的,滑滑的。他抚了很久,那人的手还是没有松开。他停下来,看着那颗头。“到底怎么了?”

萧珩从他膝上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人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他每天都会看见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封信贴在他胸口,烫得他心口发疼。他想告诉他,想把那封信给他,想让他处理。可他不敢。他怕那个人知道有人在帮他逃,会生气,会把他关起来,会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他。他更怕的是,那个人知道了,会问他,你想走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有些发白的脸,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袍的手,看着他眼睛里那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

萧珩被他看得心慌。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人膝上,手攥着那人的衣袍,攥得指节发白。“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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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双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那颗埋在他膝上的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抚着。“本督不是在这里吗。”

萧珩没有说话。他靠在那人膝上,听着那人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那封信贴在他胸口,硌得他生疼。他知道那个人在这里,一直在这里。可他在瞒着那个人,在骗那个人,在——他不能再这样了。他撑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萧珩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从衣襟里抽出那封信。他捧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那棵海棠。月光照在海棠树上,光秃秃的枝丫投下稀疏的影子。他看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他在想那个人,想那个人抱着他的样子,想那个人摸他头发的手,想那个人说“等我回来”的声音。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哪里都不去,只想待在你身边。”那是他跪在地上,抱着那个人的腿,哭着说的。那是真的。他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待在他身边。他不需要自由,不需要外面的世界,不需要那些曾经认识他的人。他只需要这个人,只需要这间院子,只需要这棵海棠,只需要这块玉佩。他只需要待在这里,待在这个人身边。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那封信。他把信折好,塞进衣襟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长廊很长,灯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走着,脚步很快,比平时快得多。他怕自己走慢了就会后悔,怕自己走到一半就会转身回去,怕自己站在那扇门前的时候会敲不下去。他走着,走过回廊,走过石桥,走过那片假山。那扇门就在前面,门缝里透出灯光,那个人在里面。他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那声音很低,很轻,从门里面传出来。

萧珩推开门,走了进去。魏无双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笔,正在写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萧珩站在门口。那人的脸有些白,手攥着衣襟,指节泛白。他看着那人,放下笔。“怎么了?”

萧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个人。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那封信在他衣襟里,烫得他心口发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个人会不耐烦,会问他到底怎么了。可那个人没有问,只是看着他,等着。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有人给我写信了。”

魏无双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萧珩,看着他那张煞白的脸,看着他攥着衣襟的手,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他没有说话。

萧珩从衣襟里抽出那封信,放在书案上。他的手在抖,信纸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个人说,要帮我逃。”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人的眼睛还是那样幽深,看不出情绪。他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没有答应。”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珩。“为什么?”

萧珩愣住了。为什么?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他没有答应,没有想过为什么。他想了想,想了很久。“因为你说过,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有些发红的脸,看着他攥着衣襟的手,看着他躲闪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萧珩拉过来,拉进怀里。萧珩靠在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着他的心跳。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流。

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本督知道了。”

萧珩没有说话。他靠在那人怀里,听着那心跳,一下,又一下。那封信还在书案上,他没有看,那个人也没有看。他不知道那个人会怎么处理,只知道他不用再瞒了,不用再怕了,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那个人在,什么都有那个人。

魏无双抱着他,抱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书案上,照在那封信上。他低头看着那颗埋在他胸口的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那人头顶落下一吻。“以后,不管什么事,都告诉本督。”

萧珩点了点头。他把脸埋在那人胸口,嘴角弯着。那个人说以后不管什么事都告诉他,他就告诉他。他不会再瞒了,不会再怕了,不会再一个人扛着了。那个人在,什么都有那个人。他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待在这里,待在这个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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