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危机感

入宫前夜,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没有光,只有屋里那盏灯,昏昏黄黄的,照在窗棂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已经很久了。他闭着眼睛,手攥着那人的衣襟,听着那心跳,一下,又一下。和平时一样稳。可他知道那个人没有睡着,他的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不是拍,是敲,无意识的,像是心里有什么事在翻涌。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他睁开眼,从那人怀里抬起头,看着那张脸。灯光下,那张脸半明半暗,眉眼低垂着,看不清表情。可他知道那个人有心事,从收到懿旨的那一刻就有了。他一直没说,可萧珩知道。

“怎么了?”他问。

魏无双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人的头发。那头发从他指间滑过,凉凉的,滑滑的。他抚了一下,又抚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重新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萧珩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得不多,可萧珩感觉到了。

“我害怕。”他说。

萧珩愣住了。害怕?他从来没有听这个人说过这两个字。这个人总是说“别怕”,总是说“本督在”,总是说“没事”。他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口,说“不是本督的血”的时候,没有说害怕。他被困在朝堂上,被那些人围攻的时候,没有说害怕。他把他关在暗室里,外面刀剑声震天的时候,也没有说害怕。可现在,他抱着他,说害怕。萧珩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幽深的、从来都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是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水底,透不过气来。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人的脸。“你怕什么?”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弯着的嘴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怕你入宫,就回不来了。”

萧珩的手停在那人脸上,指尖贴着他的颧骨,能感觉到那皮肤底下微微的颤动。他的心揪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攥住的、喘不过气的感觉。他想起那个人方才说的话——“我害怕。”这个人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他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他手段狠辣,朝中大臣见了他都绕着走。他把他从南京带到京城,从暗室带到这间院子,从阶下囚变成府里的主子。他从来没有怕过。可现在他怕了。怕他入宫,就回不来了。

萧珩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东西。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怕的不是太后,不是宫里那些人,不是那些刀枪剑戟。他怕的是失去他。他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怕他被留在宫里,怕他被太后扣下,怕他被小皇帝藏起来。他怕他再也见不到他了。他等了他那么久,从南京等到京城,从暗室等到这间院子,从他跪在门外等到他说“我愿意”。他等到了,他不想再失去。

萧珩的眼泪涌上来了,可他笑了。他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凉的。他把脸埋进那人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我哪里也不去。”他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鼻音,带着笑意,带着那些他说不清的东西。“死也要死在你身边。”

魏无双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颗埋在他胸口的头,看着那人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节泛白。他听见了那四个字——“死也要死在你身边”。那声音很轻,很闷,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他心上的。他的眼睛有些发酸,可他没让那些东西流出来。他伸出手,把那人抱得更紧了,紧得那人闷哼了一声,没有挣。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人的头发里。那头发蹭在他脸上,痒痒的,软软的。他闭着眼睛,闻着那人的气息,淡淡的龙涎香,混着他身上的熏香,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他们就这样抱着,抱了很久。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光秃秃的海棠上,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萧珩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心跳,一下,又一下。那心跳从快变慢,从乱变稳。他知道那个人不怕了。不是真的不怕,是压下去了,把那些害怕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不让他看见。他靠在那人怀里,嘴角弯着。这个人怕失去他。他知道了。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话。魏无双抱着萧珩,坐在床榻上,一夜没有合眼。他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张睡着的脸,看着那微微弯着的嘴角。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人脸上,照在那长长的睫毛上,照在那微微张着的嘴唇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那人额头上落下一吻。很轻,很轻,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他没有说“你是本督的”,没有说“别怕”,没有说“等我回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他,看着他,守着他。天快亮的时候,他轻轻把那人放在床榻上,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那人动了动,手摸索着,攥住了他的手指。他没有抽开,就让他攥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掰开那人的手指,一根一根。那人皱了一下眉头,他停住,等那眉头舒展开了,才继续掰开最后一根。他站起身来,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海棠树的气息。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海棠,看着那些在晨光里慢慢清晰的枝丫。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走出院子,向正院走去。他要去上朝,要去见那些人,要去做那些他不想做又不得不做的事。他要把那个人留在府里,留在这间院子里,留在他身边。他不能让任何人把他带走,谁也不行。

萧珩醒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躺在床榻上,看着帐顶,愣了很久。他的手还保持着攥着什么的姿势,指节有些僵。他慢慢收回来,放在胸口。那里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金黄。他坐起来,穿好衣裳,系好那块玉佩,走到窗前,推开窗。那棵海棠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院子,向正院走去。

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在那里,他去上朝了,要傍晚才能回来。可他还是要去看一眼,去看那张空荡荡的书案,去看那把空荡荡的椅子,去看那个人平时坐的地方。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书案,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在那人脚边的毯子上坐下来,靠着书案,闭着眼睛。他想着那个人,想他昨晚说“我害怕”的样子,想他说“我怕你入宫,就回不来了”的声音,想他抱着他的时候,那紧得让他喘不过气的力道。他想着想着,嘴角就弯起来了。那个人怕失去他,他知道了。他笑了。

那天傍晚,魏无双回来的时候,看见萧珩坐在书案旁边的毯子上,靠着书案,睡着了。他手里还攥着那盏灯,没有点。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张睡着的脸。那人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弯着,呼吸很轻,很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人的头发。那人没有醒,只是往他手心里蹭了蹭。他笑了,低下头,在那人额头上落下一吻。“本督回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很轻,那人没有醒,只是嘴角弯得更深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那人抱起来,抱回院子里,放在床榻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他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他知道,明天那个人要入宫,去见太后。他怕,可他不会让那个人知道。他要把那些害怕压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见。他是九千岁,是权倾朝野的人,是连皇帝都要敬三分的人。他不能怕。他只能把那个人藏好,藏在自己身边,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低下头,在那人手背上落下一吻。“你是本督的。谁也不能抢走。”他的声音很低,很轻,那人没有醒,只是往他手心里蹭了蹭。他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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