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买给他的礼物

萧珩从来没有觉得京城这么大过。他从前也逛过街,但那是在东宫的时候,前呼后拥,清道封路,他想看什么,还没走到跟前,小贩就把东西捧到他面前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个人——不,身后跟着两个侍卫,可他几乎忘了他们的存在——走在人群里,被人挤来挤去,闻着包子铺的热气,听着小贩的吆喝,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摊位。他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摸一摸,看什么都想停下来瞧一瞧。

他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从这条巷子拐进那条巷子。他在卖糖葫芦的老伯面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在阳光下闪着光,咽了咽口水,还是没买。他怕弄脏了手,怕糖黏在嘴上,怕回去的时候那个人闻到他身上的甜味,问他吃了什么。他不想让那个人知道他连一串糖葫芦都没舍得给自己买,不是舍不得,是想把钱留着,留着买别的。买什么呢?他也不知道。他只是一路走,一路看,手里攥着那几块碎银子,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他在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停下来,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盒子,拿起一盒闻了闻,太香了,呛得他打了个喷嚏。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笑眯眯地看着他。“公子,给心上人买的吧?这个颜色好,不浓不淡,擦在脸上自然。”萧珩愣了一下,把盒子放下,摇了摇头,走了。心上人?他不需要给那个人买胭脂,那个人从来不擦这些。他想起那个人每天清晨洗漱完毕,素着一张脸,头发半束半散,坐在书案后批奏折的样子。那张脸不需要胭脂,已经够好看了。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条巷子,拐过一个弯,他忽然停下来。街角有一个小摊,不大,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摆着几方砚台,旁边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低头刻着什么。萧珩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砚台。都是很普通的砚台,不是端石,不是歙石,是那种最寻常的青石砚。方形的,圆形的,还有一只雕着简单的云纹。他拿起那只雕着云纹的,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如意”。字迹很浅,有些模糊了,像是刻了很久。他摸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起魏无双书案上那方砚台。那是端石做的,雕工精细,价值不菲。可那方砚台旧了,砚堂被磨得很深,边缘有几道裂纹,是那年他在南京研墨时不小心磕的。那个人没有换,也没有让人修,就一直用着。他每次去书房,都能看见那方砚台,看见那些裂纹,看见砚堂里残留的墨迹。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个人为什么不换,只是每次研墨的时候,都会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裂纹,怕把它们弄得更深。现在他蹲在这个街角的小摊前,手里捧着一方普普通通的青石砚,忽然很想把它买下来。不是因为它有多好,是因为它上面的云纹,和那个人衣领上的暗纹很像。不是因为它有多贵,是因为他买得起。他用自己的月钱,买得起。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人。“这个,多少钱?”

老人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砚台。“五十文。”

萧珩愣了一下。五十文?他以为至少要几百文。他摸了摸怀里的碎银子,掏出一块,放在桌上。“够吗?”

老人拿起那块银子,看了看,又看了看萧珩。“公子,这太多了。我找不开。”

萧珩摇了摇头。“不用找了。”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感激,是别的什么。他把银子收起来,又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只小布袋,递给萧珩。“这是老朽自己做的墨锭,不值钱,送给公子。”萧珩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块小墨锭,乌黑的,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他闻了一下,笑了。“谢谢老伯。”

他把砚台用布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和那只面人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那个老人一眼。老人已经戴上了老花镜,继续低头刻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满是皱纹的手上,安安静静的。萧珩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走。他走得很慢,手按在怀里那块砚台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它的形状,方方的,沉沉的。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深。

他想起那个人每次研墨的样子。坐在书案后,左手按着纸,右手握着墨锭,一圈一圈地研。那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某种仪式。他以前不懂,只觉得那是在浪费时间。后来他学会了研墨,才知道那不是什么仪式,那是沉下心来做事的人才会有的姿态。那个人批奏折的时候,手很稳,心也很稳。他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会看入迷,忘了自己该做什么。现在他买了这方砚台,他想看看那个人用它研墨的样子。会不会和用那方旧砚台一样?还是会有一些不一样?他不知道,可他期待。

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行人少了一些,小贩们开始收拾摊位。萧珩走着,路过那家包子铺的时候,又买了两个包子,热腾腾的,用油纸包着,揣在另一只怀里。他想着回去的时候,那个人要是还没用晚膳,就分他一个。要是用了,他就自己吃。他笑了,觉得自己像个普通人,买了东西,想着家里的人,想着回去的时候那个人在等他。他加快脚步,向府门走去。

那两个侍卫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他几乎忘了他们的存在,可他知道他们在。那个人不会让他一个人出来,不会让他没有人保护。他想着那个人,想着他坐在书案后批奏折的样子,想着他抬起头看他时的目光,想着他说“早点回来”时的声音。他的心跳得快了一些,脚步也快了一些。

府门到了。他站在台阶上,喘了口气,然后走进去。长廊里灯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走着,手按在怀里那块砚台上,心跳得很快。他想见那个人,想告诉他他买了什么,想看他看到砚台时的表情。他会高兴吗?会喜欢吗?还是觉得太普通了,配不上他的身份?萧珩想着想着,脚步慢下来了。他忽然有些紧张,像是一个孩子,拿着自己攒了很久的钱买了礼物,怕对方不喜欢,怕对方嫌弃,怕对方笑着说“谢谢”,然后把礼物收起来,再也不看一眼。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正院到了。门开着,灯亮着。他站在门口,看见魏无双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喝。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着萧珩。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他打量了一遍。他看着那人怀里鼓鼓囊囊的,看着那人嘴角还沾着包子渣,看着那人脸上被太阳晒出的红晕。他放下茶盏。“回来了?”

萧珩走进来,走到他面前。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他怀里,而是站在那里,手按着怀里那块砚台,看着那个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傻,花五十文买一块破砚台,还当个宝似的揣在怀里,跑回来献宝。那个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端石的,歙石的,洮河的,那些名砚堆满了库房。他这块五十文的青石砚,人家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他的手从怀里移开了,垂在身侧,攥着衣角。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从兴奋变成紧张的脸,看着他垂下去的手,看着他攥着衣角的手指。他站起来,走到萧珩面前。“怎么了?”

萧珩低着头,不敢看他。“没什么。”

魏无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知道这人有事,从进门的那一刻就知道。那人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藏不住的高兴。可他一走到他面前,那光就灭了,变成了紧张,变成了不安。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不想让这人紧张,不想让他不安。他伸出手,轻轻托起那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他,小小的,缩在瞳仁里,可那小小的他有光。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买了什么?”

萧珩愣了一下。他以为那个人会问他为什么回来晚了,会问他吃了什么,会问他好不好玩。可他问的是“买了什么”。他好像知道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他从怀里掏出那方砚台,用布包着的,方方的,沉沉的。他把布打开,露出里面的青石砚。砚台很小,比那个人用的那方小一圈。石质粗糙,雕工简单,只有几笔云纹,背面刻着“如意”两个字,字迹浅而模糊。他把砚台捧在手心里,举到那个人面前。“我买的。”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方砚台。青石的,很普通,很便宜,街边小摊上随处可见的那种。可那人捧着它,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手在微微发抖,眼睛里有光。他看着那方砚台,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萧珩手里接过来,托在掌心里。砚台很轻,比他那方端石砚轻得多。石质粗糙,摸上去涩涩的,不像端石那样温润。云纹刻得很浅,有几刀还歪了。背面那两个字——“如意”,刻得也不规整,“如”字的“口”偏大,“意”字的心字底歪了。可他在看着,看了很久。

萧珩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他想问你喜欢吗,可他不敢问。他怕那个人说喜欢,其实是敷衍;怕那个人说不喜欢,他受不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等着,等着那个人开口。

魏无双抬起头,看着他。“这是你买的?”

萧珩点了点头。“嗯。”

“用你的月钱?”

萧珩又点了点头。“嗯。”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又酸又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的感觉。他知道那人的月钱有多少,每个月五两银子,是府里主子的份例。那人从来不花,都攒着,攒在枕头底下的小匣子里。他有时候会看见那人把小匣子拿出来,数里面的碎银子,一块一块地数,数完了又放回去。他以为那人攒着是为了以后,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的以后。可今天,他花了五十文,买了一块砚台。买给他的。魏无双低下头,又看着那方砚台。他的拇指轻轻抚过那几笔云纹,抚过那歪歪扭扭的“如意”两个字。石质粗糙,硌得他指尖有些疼。可他没有停,一下,又一下。

“为什么买这个?”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萧珩想了想。“因为你的砚台旧了。”他的声音也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方端石砚,砚堂磨得太深了,边缘还有裂纹。是我那次研墨的时候磕的,我一直想赔你一块,可我没有钱。”他笑了,那笑里有不好意思,有紧张,还有别的什么。“今天看到了这个,觉得上面的云纹和你衣领上的暗纹很像。就买了。虽然很便宜,成色也不好,可是——”他没有说完,因为魏无双吻了他。

不是轻轻的、落在额头上的吻,是落在嘴唇上的,很轻,很柔,像是在吻什么珍贵的东西。萧珩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嘴唇的温度。凉的,可他觉得暖。那暖从嘴唇渗进去,沿着喉咙往下,落在他心口,把他那些紧张、那些不安、那些怕被嫌弃的担心,都化开了。他伸出手,攥住了那人的衣襟。

魏无双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看着他的眼睛。“本督很喜欢。”他的声音很低,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剜下来的。“很喜欢。”

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比泪更重,更沉。他笑了,笑着,眼眶却红了。“你不许骗我。”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弯着的嘴角。他低下头,又在那人唇上落下一吻。“本督从不骗你。”

那天晚上,魏无双把那方砚台放在书案上,和那方旧的端石砚并排放着。他研墨的时候,用的是那方旧的,可他看的是那方新的。他看着那几笔歪歪扭扭的云纹,看着那模糊的“如意”两个字,看着那粗糙的、涩涩的石质。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涨,涨得他胸口发疼。那个人用攒了几个月的月钱,买了这方砚台。因为他觉得他的砚台旧了,因为他想赔他,因为他觉得上面的云纹和他衣领上的暗纹很像。他不在乎它值不值钱,不在乎它好不好看,不在乎它配不配得上他的身份。他只知道,那是他买的,用他的月钱,花了他的心意。魏无双研着墨,一圈,又一圈。他的手很稳,和他的心不一样。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萧珩靠在他脚边的毯子上,看着那方新砚台,看着那个人研墨的样子。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深。那个人说很喜欢,他信。他什么都信。他笑了,把脸埋进那人膝上。魏无双低头看着那颗靠在他膝上的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研墨。他的手从砚台上移开,落在那人头上,轻轻抚了抚。“以后,不许再花那么多钱。”萧珩的声音从他膝上传来,闷闷的。“五十文,不多。”魏无双的手停了一下。“本督说不许。”萧珩笑了,把脸往他膝上蹭了蹭。“好。以后不花了。”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颗蹭在他膝上的头,看着那弯着的嘴角。他低下头,在那人头顶落下一吻。“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