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视若珍宝
萧珩把那方砚台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他用布包了好几层，拆开的时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布角缠在一起，越急越解不开。他低着头，咬着嘴唇，和那块布较劲。魏无双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咬着的嘴唇，看着他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他没有动，没有帮忙，只是看着。他知道这人在紧张什么——怕他不喜欢，怕他嫌弃，怕他笑着说“谢谢”，然后把砚台收起来，再也不看一眼。他不想让这人紧张，可他不想打断这一刻。这一刻，这人在为他拆一块布，拆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布终于解开了。萧珩捧出那方砚台，青石的，很小，比魏无双用的那方端石砚小一圈。石质粗糙，颜色发灰，上面刻着几笔云纹，刻得很浅，有几刀还歪了。背面刻着“如意”两个字，“如”字的“口”偏大，“意”字的心字底歪了。他把它捧在手心里，举到魏无双面前。“我买的。”他的声音有些哑，有些抖，可那三个字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方砚台。普通的成色，普通的雕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街边小摊上随处可见，五十文一个，买两个还能还价。可他的眼睛不是看普通东西的眼睛。那里面有光，不是灯的光，不是太阳的光，是别的什么。他伸出手，从萧珩手里接过来。那人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时，颤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他没有缩回去，只是让那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砚台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青石的密度不如端石，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是一块没有分量的石头。可他觉得重，重得他托不住。不是因为石头重，是因为这块石头花了那人的月钱。那人每个月只有五两银子，攒在枕头底下的小匣子里，一块一块地数，数完了又放回去。他从来不花，舍不得花。可今天他花了五十文，买了这块砚台。买给他的。魏无双的拇指轻轻抚过那几笔云纹。石质粗糙，硌得他指尖有些疼，可他没有停。他抚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眼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不是宠溺，不是餍足，是那种把所有的坚硬都卸下来之后，露出的柔软。像是冰面下的水，藏了很久，终于见了光。
萧珩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不再幽深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风暴，没有暗涌，只有温柔。那种让人想哭的温柔。
魏无双抬起头，看着他。“这是用月钱买的？”
萧珩点了点头。“嗯。”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拇指还在那砚台上轻轻抚着，一下，又一下。那粗糙的石质硌着他的指腹，可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涨，涨得他胸口发疼。“花了多少？”
萧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五十文。”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颗低下去的头，看着那红透的耳根。五十文。那人攒了几个月的月钱，花了五十文，买了这块砚台。因为他觉得他的砚台旧了，因为他想赔他，因为他觉得上面的云纹和他衣领上的暗纹很像。他不在乎它值不值钱，不在乎它好不好看，不在乎它配不配得上他的身份。他只知道那是他买的，用他的月钱，花了他的心意。魏无双的眼睛有些发酸，可他没让那些东西流出来。他低下头，又看着那方砚台。
萧珩等了很久，没有等到那个人说话。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人的脸还是那样平静，和方才一样。可他的眼睛不是平的，那里面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比泪更重，更沉。萧珩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些慌。“我知道它不好。成色普通，雕工也粗糙，比不上你用的那些。”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可是——”他没有说完，因为魏无双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微凉，握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书案前。魏无双松开他的手，把那方砚台放在书案上，和那方旧的端石砚并排放着。然后他坐下来，拿起那锭墨，开始研墨。不是在那方旧的端石砚里研，是在这方新的青石砚里研。他握着墨锭，一圈，一圈，又一圈。那动作很慢，很稳，和平时一样。可萧珩看出来了，不一样。他研墨的时候，低头看着砚台，看着那墨汁在粗糙的石面上慢慢化开，看着那黑色的液体一点一点填满那些细小的凹坑。他的嘴角微微勾着，不是笑，是那种把所有的欢喜都藏在心底、只露出一点点痕迹的表情。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研墨。看着他握着墨锭的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微微勾起的嘴角。他的心忽然不跳了，不是不跳了，是跳得太快了，快得他感觉不到了。他只知道那个人在用他买的砚台研墨，用他花了五十文买的、成色普通的、雕工粗糙的砚台研墨。那个人没有嫌弃，没有敷衍，没有把它收起来再也不看一眼。他用了，就在今晚，就在他面前。
魏无双研好了墨，拿起笔，蘸了蘸，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一个字——“珩”。那是萧珩的名字，萧珩的本名。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个名字了。在九千岁府里，他是楚公子。在外面，他是废太子。没有人叫他萧珩，没有人记得这个名字。可这个人记得，他记得。他写下来了，用他买的砚台研的墨，写在他的宣纸上。那个字很大，占满了整张纸。笔画很重，力透纸背。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拿起来，递给萧珩。“收好。”
萧珩接过那张纸，看着那个“珩”字。那个人的字迹他很熟悉，清瘦俊逸，笔锋凌厉。可这个字不一样，这个字比平时写得慢，每一笔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落下去。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你把它写下来做什么？”
魏无双看着他。“怕你忘了。”
萧珩愣住了。忘了？他怎么会忘了自己的名字？那是父皇给他取的，“珩”是玉的意思，是古代佩玉上面的横玉，稀少而珍贵。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从来没有。可他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不是怕他忘了自己的名字，是怕他忘了自己是谁。他是萧珩，不是楚公子，不是废太子，不是九千岁府里的主子。他是萧珩，那个曾经站在群臣之首、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人的光。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和那只面人、那包桂花糕放在一起。“我不会忘的。”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永远不会。”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把那张纸揣进怀里的动作，看着那认真的、小心翼翼的样子。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可他笑了。他伸出手，把萧珩拉进怀里。萧珩靠在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一下，又一下。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那个人用他买的砚台研墨，写了他的名字。那个人说怕他忘了。他不会忘的。永远不会。
那天晚上，魏无双把那方青石砚放在书案上最显眼的位置，把那方旧的端石砚收进了抽屉里。萧珩看着他把端石砚收起来，愣了一下。“你不用那方了吗？”魏无双看了他一眼。“用新的。”萧珩低下头，看着那方青石砚，看着那歪歪扭扭的云纹，看着那模糊的“如意”两个字。他的脸有些红，可他笑了。“它不好。”魏无双看着他。“本督觉得好。”
萧珩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温柔。他笑了，把脸埋进那人胸口。“你喜欢就好。”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他看着书案上那方青石砚，看着它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涨，涨得他胸口发疼。不是疼，是那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感觉。他用那方砚台研了墨，写了字，写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那个字。他把它送给了那个人，让他收好，让他不要忘记。他不会忘记的，他也不会。
那天夜里，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睡着了。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攥得紧紧的，连梦里都没有松开。魏无双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纸。他没有去掰开那人的手指，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那人额头上落下一吻。“本督的珩。”他的声音很低，很轻，那人没有醒，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嘴角弯得更深了。他看着那弯起的嘴角，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抱着那个人，也睡了。
布终于解开了。萧珩捧出那方砚台，青石的，很小，比魏无双用的那方端石砚小一圈。石质粗糙，颜色发灰，上面刻着几笔云纹，刻得很浅，有几刀还歪了。背面刻着“如意”两个字，“如”字的“口”偏大，“意”字的心字底歪了。他把它捧在手心里，举到魏无双面前。“我买的。”他的声音有些哑，有些抖，可那三个字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方砚台。普通的成色，普通的雕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街边小摊上随处可见，五十文一个，买两个还能还价。可他的眼睛不是看普通东西的眼睛。那里面有光，不是灯的光，不是太阳的光，是别的什么。他伸出手，从萧珩手里接过来。那人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时，颤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他没有缩回去，只是让那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砚台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青石的密度不如端石，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是一块没有分量的石头。可他觉得重，重得他托不住。不是因为石头重，是因为这块石头花了那人的月钱。那人每个月只有五两银子，攒在枕头底下的小匣子里，一块一块地数，数完了又放回去。他从来不花，舍不得花。可今天他花了五十文，买了这块砚台。买给他的。魏无双的拇指轻轻抚过那几笔云纹。石质粗糙，硌得他指尖有些疼，可他没有停。他抚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眼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不是宠溺，不是餍足，是那种把所有的坚硬都卸下来之后，露出的柔软。像是冰面下的水，藏了很久，终于见了光。
萧珩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不再幽深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风暴，没有暗涌，只有温柔。那种让人想哭的温柔。
魏无双抬起头，看着他。“这是用月钱买的？”
萧珩点了点头。“嗯。”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拇指还在那砚台上轻轻抚着，一下，又一下。那粗糙的石质硌着他的指腹，可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涨，涨得他胸口发疼。“花了多少？”
萧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五十文。”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颗低下去的头，看着那红透的耳根。五十文。那人攒了几个月的月钱，花了五十文，买了这块砚台。因为他觉得他的砚台旧了，因为他想赔他，因为他觉得上面的云纹和他衣领上的暗纹很像。他不在乎它值不值钱，不在乎它好不好看，不在乎它配不配得上他的身份。他只知道那是他买的，用他的月钱，花了他的心意。魏无双的眼睛有些发酸，可他没让那些东西流出来。他低下头，又看着那方砚台。
萧珩等了很久，没有等到那个人说话。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人的脸还是那样平静，和方才一样。可他的眼睛不是平的，那里面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比泪更重，更沉。萧珩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些慌。“我知道它不好。成色普通，雕工也粗糙，比不上你用的那些。”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可是——”他没有说完，因为魏无双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微凉，握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书案前。魏无双松开他的手，把那方砚台放在书案上，和那方旧的端石砚并排放着。然后他坐下来，拿起那锭墨，开始研墨。不是在那方旧的端石砚里研，是在这方新的青石砚里研。他握着墨锭，一圈，一圈，又一圈。那动作很慢，很稳，和平时一样。可萧珩看出来了，不一样。他研墨的时候，低头看着砚台，看着那墨汁在粗糙的石面上慢慢化开，看着那黑色的液体一点一点填满那些细小的凹坑。他的嘴角微微勾着，不是笑，是那种把所有的欢喜都藏在心底、只露出一点点痕迹的表情。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研墨。看着他握着墨锭的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微微勾起的嘴角。他的心忽然不跳了，不是不跳了，是跳得太快了，快得他感觉不到了。他只知道那个人在用他买的砚台研墨，用他花了五十文买的、成色普通的、雕工粗糙的砚台研墨。那个人没有嫌弃，没有敷衍，没有把它收起来再也不看一眼。他用了，就在今晚，就在他面前。
魏无双研好了墨，拿起笔，蘸了蘸，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一个字——“珩”。那是萧珩的名字，萧珩的本名。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个名字了。在九千岁府里，他是楚公子。在外面，他是废太子。没有人叫他萧珩，没有人记得这个名字。可这个人记得，他记得。他写下来了，用他买的砚台研的墨，写在他的宣纸上。那个字很大，占满了整张纸。笔画很重，力透纸背。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拿起来，递给萧珩。“收好。”
萧珩接过那张纸，看着那个“珩”字。那个人的字迹他很熟悉，清瘦俊逸，笔锋凌厉。可这个字不一样，这个字比平时写得慢，每一笔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落下去。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你把它写下来做什么？”
魏无双看着他。“怕你忘了。”
萧珩愣住了。忘了？他怎么会忘了自己的名字？那是父皇给他取的，“珩”是玉的意思，是古代佩玉上面的横玉，稀少而珍贵。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从来没有。可他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不是怕他忘了自己的名字，是怕他忘了自己是谁。他是萧珩，不是楚公子，不是废太子，不是九千岁府里的主子。他是萧珩，那个曾经站在群臣之首、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人的光。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和那只面人、那包桂花糕放在一起。“我不会忘的。”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永远不会。”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把那张纸揣进怀里的动作，看着那认真的、小心翼翼的样子。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可他笑了。他伸出手，把萧珩拉进怀里。萧珩靠在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一下，又一下。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那个人用他买的砚台研墨，写了他的名字。那个人说怕他忘了。他不会忘的。永远不会。
那天晚上，魏无双把那方青石砚放在书案上最显眼的位置，把那方旧的端石砚收进了抽屉里。萧珩看着他把端石砚收起来，愣了一下。“你不用那方了吗？”魏无双看了他一眼。“用新的。”萧珩低下头，看着那方青石砚，看着那歪歪扭扭的云纹，看着那模糊的“如意”两个字。他的脸有些红，可他笑了。“它不好。”魏无双看着他。“本督觉得好。”
萧珩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温柔。他笑了，把脸埋进那人胸口。“你喜欢就好。”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他看着书案上那方青石砚，看着它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涨，涨得他胸口发疼。不是疼，是那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感觉。他用那方砚台研了墨，写了字，写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那个字。他把它送给了那个人，让他收好，让他不要忘记。他不会忘记的，他也不会。
那天夜里，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睡着了。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攥得紧紧的，连梦里都没有松开。魏无双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纸。他没有去掰开那人的手指，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那人额头上落下一吻。“本督的珩。”他的声音很低，很轻，那人没有醒，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嘴角弯得更深了。他看着那弯起的嘴角，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抱着那个人，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