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亲手下厨

萧珩从来没有进过厨房。在东宫的时候,御膳房离他很远,他只知道每天到了时辰,饭菜就会出现在桌上,热的,香的,摆得整整齐齐。他不知道那些饭菜是怎么做出来的,不知道那些厨子天不亮就要起来备菜,不知道灶台的火要烧到什么程度,不知道揉面要揉多久,不知道煮面要煮几开。他什么都不知道。可现在他想学。他想为那个人做点吃的。

这个念头是从那天在街市上冒出来的。他站在包子铺前,看着那热气腾腾的蒸笼,看着那些白白胖胖的包子,忽然想起那个人每天用早膳的样子。他吃得很快,不是赶时间,是习惯了。在宫里养成的习惯,不管面前摆了多少菜,他总是在一炷香之内吃完,然后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萧珩看着他吃,有时候会想,他尝出味道了吗?他那么快,舌头还来不及分辨酸甜苦辣,喉咙就已经咽下去了。他那么快,快得像是吃饭只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享受。萧珩想让他慢下来,想让他尝一尝热的、刚出锅的、带着锅气的东西。不是御膳房那些精致的、温着的、从出锅到上桌已经过了不知多久的菜,是刚出锅的,还烫嘴的,要吹好几下才能送进嘴里的东西。他想着想着,就走进了厨房。

厨房在府邸的东边,离正院不远。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不知道路,问了侍从才找到。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灶台,铁锅,蒸笼,案板,菜刀,还有那些瓶瓶罐罐的调料。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负责厨房的厨娘看见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主……主子?您怎么来了?”萧珩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做点东西。”厨娘愣住了。做东西?这位主子要下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那双亮亮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她侧身让开,把灶台前的位置让给他。“主子想做什么?”萧珩想了想。“面。”他记得那个人爱吃面,每次厨下送面食来,他都会多吃半碗。他不知道那个人最爱吃什么面,只知道他爱吃面。

厨娘帮他舀了面粉,倒在盆里,又加了些水。“主子,先和面。”萧珩看着那盆面粉,看着那一团白茫茫的粉末,伸出手,按了下去。面粉很细,很滑,从指缝间漏出来,扑了他一手。他又按了一下,这次用了些力,面粉扑起来,扑了他一脸。厨娘在旁边忍着笑,递给他一碗水。“主子,要一边加水一边揉,不能一次加太多。”萧珩接过水,一点一点加进去,然后开始揉。他从来没有揉过面,不知道要揉多久,不知道要多大力道,不知道面团该是什么样子。他只是用手掌一下一下地压着,把那团黏糊糊的东西翻过来,折过去,再翻过来,再折过去。他的手上沾满了面糊,黏黏的,粘在指缝里,怎么都弄不掉。他的袖口也沾了面粉,衣襟上也沾了,连脸上都有。他没有管,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揉着。

揉了不知道多久,面团终于成形了。他把它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开始擀。擀面杖在他手里不听使唤,滚来滚去,面团被擀得奇形怪状,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还有几个洞。他把它折起来,继续擀,再折起来,再擀。几次之后,面团终于成了一块薄薄的面皮。他拿起菜刀,开始切。刀很重,握在他手里有些沉。他小心翼翼地切着,一刀,又一刀。切出来的面条有粗有细,有长有短,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条条小蛇。他看着那些面条,有些沮丧。他以为切面很简单,把面皮叠起来,一刀一刀切下去就好了。可他的手不听使唤,不是切歪了,就是切断了,没有几根是好的。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面条拢在一起,准备下锅。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把面条放进去,滚水溅起来,烫了他的手。他缩了一下,没有叫出声,只是甩了甩手,继续看着锅里的面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从硬变软,从白变透明。他拿着筷子,想搅一下,可筷子一伸进去,面条就缠在了一起,缠成了一个大疙瘩。他慌了,拼命地搅,可越搅越乱,越搅越糊。等他手忙脚乱地把面条捞出来的时候,它们已经变成了一团糊糊,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他端着那碗糊糊,站在灶台前,愣了很久。然后他把那碗糊糊倒掉,重新舀了一碗面粉。

第二次,他少加了些水,面揉得硬了一些。擀面的时候用力均匀了一些,切的时候手稳了一些。可面条下锅的时候,还是缠在了一起,虽然没有第一次那么糊,可还是糊了。他把那碗半糊不糊的面条放在一边,又开始第三次。第三次比前两次好一些,面条没有缠在一起,可煮得太久了,软塌塌的,一夹就断。他尝了一口,面是面的味道,汤是汤的味道,各是各的,没有融在一起。他把那碗面也放在一边,又开始第四次。

厨娘在旁边看着,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她看着这位主子笨手笨脚地揉面、擀面、切面、煮面,看着他脸上、衣襟上、袖口上沾满了面粉,看着他被烫了手也不吭声,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把失败的面倒掉,又重新开始。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府里做了十几年,见过很多主子,可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他是九千岁府里的主子,是连太后和皇帝都要见的人,可此刻他蹲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和面,只为了给九千岁做一碗面。

萧珩不知道自己试了多少次。他只知道那盆面粉快用完了,他的手被烫了好几个泡,他的腰酸得直不起来。他看着案板上那些越来越像样的面条,深吸一口气,把它们放进锅里。这一次他没有搅,只是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让它们散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一根一根的,没有缠在一起。他数着时间,在它们变得透明的时候,捞了出来。面条卧在碗里,白白细细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煎了好几个才煎出这一个像样的,蛋白是白的,蛋黄是黄的,圆圆的,没有散。他又烫了几根青菜,摆在碗边,浇上酱油和香油,撒上葱花。一碗面,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萧珩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托盘,走出厨房,向正院走去。他走得很慢,怕汤洒出来。他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紧张的。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喜欢,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味道不好,不知道他会不会笑着说“辛苦了”,然后吃一口就放下筷子。他想着想着,脚步就慢下来了。他站在正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魏无双坐在书案后,正在批奏折。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萧珩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那人脸上还有面粉,衣襟上也有,袖口湿了一大片。他的手指上包着一块布,是被烫伤后胡乱缠的。他端着托盘,走得很慢,很稳,可他的手指在抖。魏无双放下笔,看着他,看着那张被面粉弄得脏兮兮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又有些紧张的眼睛,看着那只被布包着的手指。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是那种闷闷的、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的感觉。

萧珩走到他面前,把托盘放在书案上。那碗面摆在他面前,热气腾腾的,葱花绿绿的,荷包蛋圆圆的,面条细细的。他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魏无双。“我做的。”他的声音有些哑,有些抖,可那三个字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能不好吃,但是——”他没有说完,因为魏无双拿起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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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双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有些软,煮久了一点,可咬下去有嚼劲。汤是咸的,酱油放多了些,可很鲜。荷包蛋煎得不错,蛋白嫩嫩的,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黄流出来,和汤混在一起。他嚼着,咽下去,又夹起一筷子。他吃得不快,和平时一样。可萧珩看出来了,不一样。他平时吃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只是吃。现在他的脸上有表情,不是笑,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只留给咀嚼的表情。他吃着那碗面,一口,又一口,没有停。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吃面。他的手还在抖,心跳得很快。他想问好吃吗,可他不敢问。他怕那个人说好吃,其实是敷衍;怕那个人说不好吃,他受不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一口一口地吃,看着那碗面越来越少,看着汤被喝完了,看着碗底只剩下一圈酱油的痕迹。

魏无双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他抬起头,看着萧珩。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比泪更重,更沉。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萧珩拉进怀里。萧珩靠在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比他想象中还快。他知道那个人不是不喜欢,不是敷衍,不是嫌弃。他靠在那人怀里,笑了。

“好吃吗?”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那人的胸口传出来。

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嗯。”

萧珩笑了,把脸埋得更深了。“真的?”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那人,抱得很紧。那碗面很好吃,比他吃过的任何面都好吃。不是因为面条有多劲道,汤头有多鲜美,是因为这是那个人做的,用他那双被面粉糊住的手,用他那双被烫出泡的手,用他那双只会研墨、只会写字、只会攥着他衣襟的手。他笨手笨脚地和面,一遍又一遍地失败,烫了手也不吭声,终于做出了这碗面。他端着他面前,说“我做的”,声音在抖,可那三个字没有抖。他吃完了,连汤都喝完了,一口不剩。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被面粉弄得脏兮兮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紧张得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想说很好吃,可他说不出口。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只能把他拉进怀里,抱着他,抱得很紧。

“以后,不许再做了。”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萧珩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为什么?”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被面粉弄得脏兮兮的脸。他伸出手,轻轻拭去那人脸上的面粉。“本督舍不得。”

萧珩愣住了。舍不得?舍不得他做面?舍不得他进厨房?舍不得他烫手?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心疼,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涨,涨得他眼眶发酸。他笑了,笑着,眼泪却流下来了。“我愿意的。”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愿意为你做面。我愿意学。我愿意一遍一遍地试,试到做好为止。我愿意。”他把脸埋回那人胸口,蹭了蹭。“你不要舍不得。你只要吃就好。吃完说好吃就好。”

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他看着书案上那只空碗,看着碗底那一圈酱油的痕迹。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涨,涨得他胸口发疼。不是疼,是那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感觉。这个人说愿意,说愿意为他做面,愿意为他学,愿意为他一遍一遍地试。他不需要他说愿意,他只需要他在这里,在他身边,在他怀里。他低下头,在那人头顶落下一吻。“好吃。”

萧珏笑了,把脸埋得更深了。那天晚上,魏无双把那只空碗收起来,放在书架的角落里,和那些他珍藏的东西放在一起。萧珩看见他收那只碗,愣了一下。“你收它做什么?”魏无双看了他一眼。“本督想收。”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他笑了,没有再说。那个人收了他买的那方砚台,收了他写的那张纸,现在又收了他用过的那只碗。他收了他所有的东西,那些不值钱的、不起眼的、别人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他收着,藏着,舍不得丢。萧珩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心跳,嘴角弯着。他知道那些东西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可在那个人眼里,是他的。是他给的,是他做的,是他用过的。他收着,就是收着他。他笑了,在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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