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夜游

中秋的月亮,大得不像真的。它挂在城楼的上方,又圆又亮,像一面被人擦得锃亮的铜镜,连上面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萧珩站在府门口,仰着头,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那香气从鼻腔进入,流过他的喉咙,流过他的肺,流过他的心。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带他在御花园里赏月。那时候他还小,不懂得什么是团圆,什么是离别,只知道月饼好吃,月亮好看,父皇的手很暖。现在父皇不在了,月饼他也不爱吃了,只有月亮还在,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可他已经不是那个站在御花园里、被父皇牵着手的孩子了。

魏无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仰头看月亮的样子。月光落在那人脸上,照在那微微弯着的嘴角上,照在那亮亮的眼睛里。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又轻又薄的东西,像是月光本身。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人。他知道那人在想什么,在想从前,在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他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打断,只需要在这里,在他身后,等他看完。

萧珩看了很久,终于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魏无双。“去哪里?”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的眼睛。“随便走走。”

萧珩笑了。随便走走。这四个字,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也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在东宫的时候,他不能随便走走,前呼后拥,清道封路,走一步都有十个人跟着。在押解路上,他更不能随便走走,戴着镣铐,被官兵推搡着,连停都不能停。在九千岁府里,他可以随便走走,可那是在府里,在那四堵墙里面。现在,这个人说,随便走走。在京城,在中秋夜,在没有人认识他们的街上。他点了点头。“好。”

他们走下台阶,走进那条长长的街道。街上没有人。不是真的没有人,是人都回家了。中秋夜,家家户户都在团圆,在院子里摆上桌子,放上月饼,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赏月,聊天,吃团圆饭。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和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萧珩走在魏无双身边,手垂在身侧,没有被他握着。他不需要被握着了,他知道这个人在这里,在他身边,不会走远。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幽幽的光,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他踩在上面,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和那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他们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街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门板上了锁,只留下门楣上那些褪色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陈旧的光。萧珩一家一家地看过去,看那些他白天逛过的店,包子铺,书店,捏面人的小摊。那些地方白天那么热闹,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此刻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好像白天那个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买了包子买了面人买了砚台的人不是他,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很自由,很快乐,像一个普通人。现在他又变回了楚公子,走在九千岁身边,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可他不觉得难过,因为这个人在这里,在他身边。

魏无双走在他左边,不远不近,刚好能挡住从巷口吹来的风。他穿着那身玄色的常服,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道颀长的轮廓勾勒出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可他的眼睛不是平的,那里面有光,是月光,是街边灯笼的光,是别的什么。萧珩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今晚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他走在他身边,像一座山,不是压着他的那种山,是挡在他前面的那种山。有他在,风就吹不到他,夜就不那么凉,路就不那么长。

萧珩忽然伸出手,挽住了魏无双的胳膊。不是抓,不是拉,是挽,轻轻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的手穿过那人的臂弯,搭在他小臂上,手指轻轻收拢。那人的手臂很硬,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结实的肌肉。他的心跳快了,可他没松手。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魏无双低头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化开。不是冰,是别的什么,比冰更硬,藏得更深的东西。它在化,一点一点地化,从眼角开始,漫到眉梢,漫到嘴角。他笑了,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是那种把所有的坚硬都卸下来之后,露出的柔软。那笑很轻,很淡,可在月光下,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字。

萧珩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涨,涨得他眼眶发酸。他笑了,把脸别过去,不敢再看那双眼睛。他怕自己会哭,在中秋夜,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在这个人面前,因为一个笑哭出来。他挽着那人的胳膊,走在他身边,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尽头,两边是紧闭的店铺,头顶是又圆又亮的月亮。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那只挽着那人的手一直没有松开,那人的手臂一直在他掌心,温热的,稳稳的。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这人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身边,走在他左边的位置。那是离他心最近的位置。他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白得像玉。他想起这只手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是在暗室里,在他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口的时候。那人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握着他的手,紧紧地,再也不肯松开。从那以后,这只手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它攥着他的衣襟,摸他的脸,替他擦泪,喂他吃面。现在它挽着他的胳膊,走在他身边。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只手会这么暖。

他们走过那条街,拐进另一条街,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很暗,两边是高高的墙,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尽头有一点光。萧珩看不清脚下的路,可他没停,他知道这个人会带他走,不会让他摔倒。魏无双放慢了脚步,侧过身,把萧珩挡在靠墙的一侧。他的影子投在那人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萧珩靠在他身边,几乎贴着他的手臂,能闻见他身上的熏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笑了,把脸埋进那人的肩窝里。“你看不见路。”他的声音闷闷的。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颗埋在他肩窝里的头。“本督看得见。”

萧珩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人看得见,他什么都看得见。在暗室里,在没有光的暗室里,他提着灯来,说“别怕”。在刀剑声中,他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口,说“不是本督的血”。他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挡得住。他靠在他身边,不再看路了,只是跟着他走,一步,又一步。

他们走出那条暗巷,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河,河面很宽,月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河两岸种着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萧珩停下来,站在河边,看着那水,看着那月亮的倒影在波光里碎成一片一片。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魏无双。“这里真好看。”

魏无双站在他身边,看着河面。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在那微微勾起的嘴角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萧珩。“嗯。”

萧珩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月亮的倒影,有河水的波光,有他。他小小的,缩在那瞳仁里,可那小小的他有光。他笑了,把脸转回去,看着河面。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气息。他挽着那人的胳膊,靠在他身边,看着那碎成一片一片的月亮。他忽然不想回去了,想就这样站着,站一夜,站一辈子。他知道不可能,天会亮,月亮会落,他们总要回去。可此刻,这一刻,是真实的。他在这里,在河边,在月光下,挽着这个人的胳膊。他没有说话,那个人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站着,听着水声,听着风声,听着彼此的呼吸。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颗靠在他肩上的头。那人的眼睛望着河面,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河对岸的树梢上,像是伸手就能摘到。他没有伸手,他不想摘月亮,他只想让这一刻停下来。让这人靠在他肩上,让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让河水在脚边流淌。他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回去。他只想在这里,在这人身边,站到天亮。可他知道不能。天会亮,月亮会落,他们总要回去。可此刻,这一刻,是真实的。他在这里,在河边,在月光下,被这个人挽着胳膊。他不需要说话,这人也不需要。他们就这样站着,胜似千言万语。

月亮从树梢升到了半空,又从半空移到了西边。夜风更凉了,吹得柳枝沙沙作响。萧珩打了个寒颤,缩了一下。魏无双脱下外袍,披在他肩上。那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裹着萧珩的肩膀。萧珩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人只穿着一件中衣,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单薄的轮廓勾勒出来。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袍子拢了拢,裹紧。“你不冷吗?”

魏无双看着他。“不冷。”

萧珩不信。可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挽着那人的手又紧了一些。他们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上还是空荡荡的,月光还是那么亮。萧珩走在他身边,披着他的外袍,挽着他的胳膊。他走得很慢,不想走快,不想那么快回到那扇门里面。他知道那扇门后面很暖,有灯,有床榻,有那个人每天批奏折的书案。可他舍不得这条街,舍不得这月光,舍不得这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脚步声的夜。

府门到了。他们站在台阶上,回过头,看着那条他们走过的街。街很长,看不到尽头,两边的店铺还是关着门,门楣上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陈旧的光。萧珩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魏无双。“下次,还来。”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弯着的嘴角。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人的头发。“好。”

那天晚上,萧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条河,想着那碎成一片一片的月亮,想着那个人披在他肩上的外袍,想着他挽着那人胳膊时,那人手臂的温度。他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个人说好,说下次还来。他等着,等下一个中秋,等下一个月亮圆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还在那条河边,挽着那个人的胳膊,看着那碎成一片一片的月亮。那个人低头看他,笑了。他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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