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 败局已定

景和三年六月廿三,鞑靼人的铁骑踏破了云州城外的官军营寨。

那一夜,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鲜血染红了整条饮马河。

萧珩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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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斥候来报:鞑靼主力突然集结,正向云州方向移动,人数不下五万。

萧珩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代表敌军的红线,脸色铁青。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缺粮?”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周远艰难地开口:“殿下,敌军来势凶猛,我军将士连日缺粮,体力不支……不如暂避锋芒,退守……”

“退?”萧珩猛地转过身,盯着他,“往哪儿退?退了,云州怎么办?死了的那些将士怎么办?”

周远低下头,不敢再言。

萧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望着那张地图,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望着那个被他围困了半个月的云州城。

只要再给他十日——不,五日就够了——他就能攻下云州。

可鞑靼人不给他这五日。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明日卯时,全军列阵,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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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廿三,卯时。

饮马河畔,两军对垒。

萧珩骑在赤影背上,望着对面黑压压的鞑靼骑兵。阳光下,那些人的刀枪闪着寒光,战马打着响鼻,躁动不安。

他的身后,是二十万大景将士。

可他知道,这二十万人,已经饿了三日。

他回头看去,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带着疲惫与饥饿。他们的手握着刀枪,可那手在微微颤抖;他们的眼睛望着前方,可那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锐气。

萧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出征那日,这些将士们意气风发的样子。他们高喊着“杀尽鞑虏”,跟着他一路北上,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可现在……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只剩下决绝。

“众将士!”他拔出腰间长剑,指向对面,“杀——!”

战鼓擂动,号角长鸣。

二十万大军如潮水般向前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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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从卯时打到酉时。

萧珩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他的银甲已经被血染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手臂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挥剑,挥剑,再挥剑。

可敌军越来越多,杀不完,杀不尽。

他的将士们,却在一点一点倒下。

他亲眼看见周远被三支羽箭射中,从马上栽了下去。他亲眼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刀光剑影中。他亲眼看见大景的军旗,在风中缓缓倾倒。

“殿下——!”

张谦浑身浴血,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缰绳。

“殿下!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萧珩看着他,眼睛通红。

“撤?”他的声音嘶哑,“往哪儿撤?”

张谦死死抓着缰绳,指节发白:“往南!末将护送您杀出去!”

萧珩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望着战场。夕阳如血,染红了整片天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些跟了他一路的将士们,此刻正被鞑靼人像砍瓜切菜一样屠杀。

因为他没有粮草。

因为他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

因为……

“殿下!”张谦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您若死了,他们才真的白死了!”

萧珩浑身一震。

他低下头,看着张谦。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血污,可那双眼睛里,是拼死也要护他周全的决绝。

萧珩闭上眼睛。

良久,他终于睁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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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萧珩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杀出重围。

三千亲卫,最后只剩不到三百。

他们护着他,一路向南,逃进最近的城池——宣府。

宣府守将打开城门时,萧珩几乎是从马上栽下来的。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脸色白得像纸。

守将跪在他面前,声音颤抖:“殿下……殿下您……”

萧珩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望着宣府的城门,望着城头上飘扬的大景军旗,望着那些陌生而惊恐的面孔。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哭还难看。

“二十万。”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本宫带出去二十万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

守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身后,那不到三百的亲卫,默默地站着,没有人说话。

城外,夜风呜咽,仿佛在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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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日,萧珩被困宣府。

鞑靼人追了上来,将宣府围得水泄不通。城内粮草只够十日,援兵遥遥无期,突围无望。

萧珩每日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敌军营帐,望着那些飘扬的鞑靼旗帜,一言不发。

张谦守在他身边,不敢出声。

他知道殿下在想什么。

在想那二十万将士。

在想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在想……为什么会这样。

第十日,城破了。

鞑靼人从北门攻入,喊杀声震天。萧珩提着剑,站在城楼上,望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一动不动。

“殿下!”张谦冲上来,死死拽住他,“快走!”

萧珩没有动。

张谦急了,一把将他推下城楼——下面有人接着。然后他自己转身,带着剩下的亲卫,堵住了楼梯口。

“殿下保重——!”

那是萧珩听到的,张谦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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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被十几个亲卫护着,从南门杀出重围。

他们一路狂奔,马不停蹄,跑了一天一夜,终于甩掉了追兵。

停下来的时候,萧珩从马上栽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在发抖。

亲卫们围在他身边,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萧珩终于抬起头。

他望着来时的方向,望着那片再也看不见的战场,望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将士。

“张谦呢?”他忽然问。

没有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张谦呢?”

依旧没有人回答。

萧珩低下头,不再问了。

他趴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站起来,踉跄着走向自己的马。

“走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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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败军的消息传回京城。

八百里加急的文书,摔在了御案上。

先帝看着那几行字,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煞白。

“云州大败,二十万将士埋骨他乡。太子被困宣府,生死不明。”

他的手在颤抖,嘴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不可能……”他喃喃道,“不可能……”

可那文书上的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朝野震动。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议论这场大败。有人说太子刚愎自用,不听劝谏;有人说太子指挥失当,导致惨败;有人说太子早就跑了,丢下二十万将士不管。

言官们闻风而动。

次日早朝,弹劾太子的奏折,雪片般飞向御案。

“太子萧珩,刚愎自用,丧师辱国,请陛下严惩!”

“二十万将士埋骨他乡,太子难辞其咎,请陛下治罪!”

“云州之败,太子当负全责,请陛下废黜太子,以谢天下!”

先帝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奏折,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灰败,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群臣的请命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大殿的屋顶掀翻。

先帝始终没有说话。

最后,他站起身,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大殿。

身后,群臣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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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厂衙门。

魏无双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封八百里加急的文书。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大,慢慢加深,最后整张脸上都洋溢着一种餍足的、近乎疯狂的喜悦。

他将文书放下,从袖中取出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那一页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出征。景和三年五月初九。”

“粮草使沈文昭,是奴才的人。”

“六月初十,粮草断。”

“他砸了茶盏。”

“六月廿三,云州大败。”

“二十万将士,埋骨他乡。”

“他被困宣府,生死不明。”

他看着这些字,指尖轻轻抚过,一遍又一遍。

“二十万。”他轻声重复着这个数字,“殿下,您知道吗,这二十万人,都是因您而死的。”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

“可您不知道,他们其实是因奴才而死的。”

他将册子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奴才等了三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您从云端,一步一步走下来。”

“走到尘埃里。”

“走到……奴才身边来。”

他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幽深如渊。

“不急。”

“还有最后一步。”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望着北方,望着那个此刻正在狼狈奔逃的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殿下,”他轻声说,“快回来吧。”

“奴才……等着您呢。”

窗外,夜风呜咽。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千里之外,那个人正在马背上颠簸,浑身是伤,满心绝望。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不是京城的温暖,不是父皇的安慰。

而是一个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的陷阱。

和陷阱里,那个等了他三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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