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论功行赏

圣旨是宫变平息后的第七天送达别院的。萧珩当时正蹲在院子里,给魏无双晒被子。秋日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他把被子搭在竹竿上,用手拍了拍,棉絮在阳光下飞舞,细小的绒毛在空气里飘浮。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绒毛,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拍。魏无双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喝。他在看萧珩,看那人蹲在被子旁边,专注地拍打着棉絮,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他的伤还没好全,右臂还不能动,可他已经能坐起来了,能走到廊下晒太阳了。他每天就这样坐着,看着那个人忙来忙去,看着他晒被子、浇花、扫地、做饭。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全是血和刀光,醒来的时候,这个人还在,阳光还在,被子还在晒。

院门被推开了。那个侍从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黄绫包裹的匣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太监。萧珩的手停了一下,看着那只匣子,看着那明黄色的绫缎,看着上面绣着的五爪金龙。他的心跳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廊下,站在魏无双身边。魏无双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伤口还在疼,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和平时一样。他看着那只匣子,看着那两个太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千岁魏无双,平叛有功,社稷之臣,特加封‘九千岁’,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钦此。”

魏无双跪下,萧珩也跟着跪下。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青石板,看着那些石板上细小的裂纹。他的手在袖中攥着,攥得指节泛白。他听见太监念那些字——“加封九千岁”,“赐丹书铁券”。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人从此以后,只要不谋反,就永远不会被杀头。那是皇帝能给臣子的最高赏赐。他应该高兴,可他高兴不起来。他想起那些伤口,那些血,那些在雨里求过的每一句话。这些赏赐是用那些换来的,用他的命换来的。他不想要那些赏赐,他只想让他好好的。

魏无双没有接圣旨。他跪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太监举着圣旨,手开始发酸,可他不敢催,只是举着,等着。萧珩侧过头,看着那个人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样。可他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想那些赏赐,在想那些他用命换来的东西。他不需要那些,他从来不需要。他只需要一件事。

魏无双抬起头,看着那个太监。“臣有事启奏。”太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九千岁请讲。”魏无双的声音很平,很淡,和平时一样。“臣不要丹书铁券,也不要世袭罔替。臣只求一件事。”太监看着他,等着。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双有些紧张的眼睛。“赦免前太子萧珩。”

萧珩的身体猛地一颤。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没有看他,他看着太监,看着那卷圣旨,看着那明黄色的绫缎。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样。可萧珩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用那些赏赐,换他的自由。他不要丹书铁券,不要世袭罔替,不要那些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他只要他。只要他不再是朝廷钦犯,只要他不用再躲,不用再藏,不用再怕被人发现。他只要他自由。萧珩的眼泪涌上来了,可他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流下来。

太监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魏无双,看着那双幽深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一个传旨的太监,做不了主。“九千岁,此事臣做不了主,需禀明陛下。”魏无双看着他。“本督等。”

太监收起圣旨,匆匆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阳光还是那么好,被子还在晒,棉絮还在空气里飘浮。萧珩跪在地上,手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指节泛白。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流。魏无双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微凉,稳稳的,把他的手裹在掌心里。萧珩低着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看着那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嵌在他指缝里,紧紧的。他没有说话,那个人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跪着,握着手,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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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再次送达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还是那个太监,还是那卷明黄色的绫缎,还是那个尖细的声音。可这一次,圣旨上多了一行字。“赦前太子萧珩无罪,复其自由身。”萧珩跪在地上,听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听。他听见了“赦”,听见了“无罪”,听见了“自由身”。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高兴还是在害怕,只知道那些字落在他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炸开了,不是疼,是别的什么,比疼更重,更沉。

太监念完了圣旨,把圣旨递过来。萧珩伸出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绫缎。他的手在抖,圣旨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被撕碎。他捧着它,捧着那卷轻飘飘的、却重得他托不住的东西。他不再是朝廷钦犯了,他自由了。不用再躲,不用再藏,不用再怕被人发现。他可以走在街上,不用戴斗笠,不用低着头,不用怕被人认出来。他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用自己的名字,用自己的脸。他的眼泪止不住了,流了满脸,滴在那卷圣旨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太监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阳光还是那么好,被子还在晒,棉絮还在空气里飘浮。萧珩跪在地上,捧着那卷圣旨,浑身发抖。魏无双伸出手,轻轻从萧珩手里拿过那卷圣旨,放在一边。然后他捧起萧珩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那泪擦干了又流,流了又擦干,怎么都擦不完。他没有停,就那样擦着,一下,又一下。

“从今往后,你自由了。”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温柔。他摇了摇头。“我只要你。”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他笑了。他笑着,哭着,把脸埋进那人胸口。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他的手轻轻拍着萧珩的背,一下,又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让他哭,让他笑,让他把那三天的恐惧、七天的等待、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哭出来。他知道这人不在乎自由,不在乎那些赦免,不在乎那些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他只要他,他从来都只要他。他低下头,在那人头顶落下一吻。“本督也是。”

那天下午,萧珩把那卷圣旨收起来了。不是藏在枕头底下,是放在那只紫檀木匣子里,和那些他珍藏的东西放在一起。那只面人,那包桂花糕,那张写着“珩”字的纸,那幅歪歪扭扭的画,还有这卷圣旨。他把匣子盖好,放在柜子最深处。他不要那些东西,可他舍不得扔。那些是那个人给他的,是他的。

晚上,魏无双靠在床头,萧珩靠在他左肩上,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一下,又一下。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你以后,不许再拿自己的命换我的自由。”魏无双低头看着他。“本督没有拿命换,只是不要那些赏赐。”萧珩睁开眼睛,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那些赏赐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你不要,不是拿命换是什么?”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本督只要你。”萧珩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他笑了。他笑着,哭着,把脸埋进那人胸口。“我也是。”

那天夜里,萧珩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没有灯,没有月亮,什么也看不见。他走了很久,走得很累,可他不敢停。他在找一个人,找那个他答应过要找到的人。他找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找不到了。然后他看见了光,一盏灯,很小,很亮,在远处摇摇晃晃。他朝着那盏灯走过去,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背对着他。他走到那人身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那人转过身,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他,小小的,缩在瞳仁里,可那小小的他有光。他笑了。“我找到你了。”那人看着他,也笑了。“本督等了你很久。”他醒了,躺在床榻上,嘴角还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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