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旧梦重现

萧珩梦见自己穿着囚衣,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天是灰的,云是灰的,连远处的山都是灰的。他赤着脚,站在泥水里,脚趾冻得发紫,已经没有知觉了。身后有人在推他,一下,又一下,推得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那些押解的官兵,那些得了吩咐、对他毫不客气的人。他们打他,骂他,给他吃馊饭,让他睡马棚。他不恨他们,他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打了败仗,为什么信了那个人,为什么跪在那扇门前。

路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他走啊走,走到脚底板磨破了,走到血和泥水混在一起,走到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走。他不敢停,停了就会挨打,就会听到那些骂声——“走快点!磨磨蹭蹭的,当自己还是太子呢?”他咬着牙,继续走。风很大,吹得他的囚衣贴在身上,冷得像冰。他的牙齿在打颤,可他没有哭。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知道他不能倒,倒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走啊走,走到一座破庙前。庙门歪斜着,院墙坍塌,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官兵们把他锁在廊柱上,然后进去烤火、喝酒、吃肉。他蜷缩在廊柱下,冻得浑身发抖。雪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单薄的囚衣上。他冷得失去了知觉,意识开始模糊。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总是低眉顺眼、永远恭顺谦卑的人。他想起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他从来不懂。现在他懂了,可已经晚了。他跪在那扇门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那扇门才打开。他以为那是希望,其实那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人。

萧珩猛地睁开眼睛。帐顶是白的,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躺在床榻上,浑身冷汗,后背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手攥着被子,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他清醒了一些。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数不清,呼吸又急又浅,像是还在那条路上走着,不敢停。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魏无双被他惊醒了,靠在床头,低头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血丝,没有疲惫,只有他。小小的,缩在瞳仁里,脸色苍白,满头冷汗。

“做噩梦了?”魏无双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

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他点了点头,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他怕,怕得要命。不是怕那个梦,是怕梦里的东西会变成真的——怕有一天,这个人也会像那些人一样,不要他了。他怕得浑身发抖,连嘴唇都在抖。魏无双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萧珩靠在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一下,又一下。他听着那心跳,慢慢不抖了,可他还是怕,怕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魏无双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很低,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萧珩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我怕有一天,你也会像他们一样不要我。”他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在抖。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被泪水和冷汗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湿湿的眼睛。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心疼,不是酸涩,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又重又沉的东西。他知道这人在怕什么,怕他被抛弃,怕他像那些人一样,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转身离开。他不会,他永远不会。

他伸出手,捧起萧珩的脸。那脸很小,被他的手掌整个托着。他的拇指轻轻抚过那人的颧骨,抚过那人的眼角,拭去那些泪。“本督死也不会不要你。”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得萧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决绝,那一丝不顾一切。他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死也不会不要他。他信,他什么都信。他把脸埋进那人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你发誓。”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本督发誓。”

萧珩没有说话。他靠在那人怀里,听着那心跳,一下,又一下。那心跳很稳,和他的一样稳了。他不再抖了,可他还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条路,那扇门,那些人的脸。他不敢闭眼,怕那些东西又回来。魏无双感觉到了,他的手在萧珩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本督给你讲个故事。”萧珩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什么故事?”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双还有些红的眼睛,看着那还挂着泪的睫毛。“本督小时候的事。”

萧珩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人讲自己的事,从来不知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他被送进宫,做了太监,做了东厂提督,做了九千岁。他只知道他手上沾了很多血,心里藏了很多事。他从来不知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有没有笑过,有没有哭过,有没有怕过。他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魏无双靠在床头,把萧珩揽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他看着窗外那轮月亮,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本督小时候住在一个小镇上。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是卖菜的、卖布的、卖包子的。本督家住在街尾,一间很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枣子熟了,本督就会爬到树上去摘。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把膝盖磕破了,流了很多血。本督不敢哭,怕被爹娘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萧珩靠在他肩上,听着那些话。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爬树,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摔跤,也会流血,也会怕被爹娘听见。他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小小的男孩,蹲在枣树下,捂着流血的膝盖,咬着嘴唇,不敢哭。他的心揪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酸酸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的感觉。

“后来呢?”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魏无双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本督的爹娘死了。不是一起死的,是先后。爹先死,病死的。娘后死,也是病死的。本督那时候七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哭完了,就没人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轻,可那话里的东西很重,重得萧珩的眼眶又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魏无双的手。那只手微凉,被他握着,没有抽开。

“再后来,本督被送进了宫。不是自己去的,是被亲戚送去的。他们说,留在镇上也养不活,不如送进宫,还能有条活路。本督那时候不知道宫里是什么地方,只知道要离开家了,离开那棵枣树了。”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那轮月亮。“进宫的那天,本督没有哭。本督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哭没有用,哭不会让爹娘活过来,哭不会让亲戚留下本督。哭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他的声音有些哑,可他还是继续说着。

萧珩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出声,只是流着,把脸埋进那人的颈窝里。他想起自己跪在门外的那一夜,想起那些风雪,那些恐惧,那些绝望。他以为自己是最苦的,可这个人比他更苦。他七岁就没了爹娘,被亲戚送进宫,做了太监。他从来没有哭过,从来没有说过。他一个人扛着,扛了那么多年,扛到遇见他。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把那人的衣领都洇湿了。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颗埋在他颈窝里的头,看着那微微发抖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知道他在为他哭,在心疼他,在替他难过。他不需要他替他难过,他只需要他在这里,在他身边。他低下头,在那人头顶落下一吻。“都是过去的事了。”

萧珩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可那里面有光。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人的脸。“你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了。”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被泪水和心疼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湿湿的眼睛。他握住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本督知道。”

那天夜里,魏无双讲了很多。讲他进宫后怎么学会看人脸色,怎么学会不哭不笑,怎么学会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讲他第一次杀人,手在抖,可他不能让人看出来。讲他一步一步爬上东厂提督的位置,踩着别人的尸骨,也踩着自己的。讲他第一次见到萧珩,在寿宴上,那人站在群臣之首,穿着一身杏黄的太子服制,金冠束发,眉眼间全是傲气。他跪在地上,偷偷看了一眼,就一眼,再也没能忘掉。

萧珩听着,手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他听着那些他从来不知道的事,听着那些他从来不敢问的事。他的心一会儿疼,一会儿酸,一会儿涨。他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承受这么多,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把这么多东西压在心底,压那么多年,从来不说不提。他靠在那人怀里,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声音,听着那些故事,听着那颗心跳。那心跳很稳,一下,又一下。他知道他不再是那个人了,他有他了,他不会再一个人了。

天快亮的时候,魏无双终于讲完了。萧珩靠在他怀里,已经不再哭了,只是靠着,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他听着那心跳,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心的声音。魏无双低头看着那张睡着的脸,看着那微微弯着的嘴角。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那人额头上落下一吻。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睡吧。”萧珩没有醒,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嘴角弯得更深了。

那天早上,萧珩醒来的时候,魏无双已经去上朝了。他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愣了很久。他想起昨晚那些话,那些故事,那些他从来不知道的事。他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他笑了。他笑着,哭着,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个人说,他第一次见他,就再也没能忘掉。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坐起来,穿好衣裳,系好那块玉佩,走到窗前,推开窗。阳光很好,落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看着那些枝丫,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他站在槐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他想,那个人今晚回来,他要给他做一碗面,做他最爱吃的面。他会的,他一定会。

那天傍晚,萧珩早早地把灯点上了,放在窗台上。他坐在窗前,等着那个人来。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天黑了,灯还亮着,那个人还没有来。他不急,他知道那个人在忙,在见那些人,在处理那些事。他等着,等着那扇门被推开,等着那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笑了。他等了很久,久到灯里的油少了一半。院门终于被推开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魏无双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在他疲惫的脸上。他看着他,笑了。“你来了。”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个笑。他走过去,把萧珩拉进怀里。“嗯。”

那天晚上,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喂给他。魏无双吃着,低着头,没有说话。萧珩看着他那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微微弯着的嘴角。他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好吃吗?”魏无双低头看着他。“好吃。”萧珩笑了,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好。”

那天夜里,萧珩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那棵枣树下,看着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捂着流血的膝盖,咬着嘴唇,不敢哭。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别怕,我在。”小男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幽深,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他笑了。“你是谁?”萧珩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是以后会陪着你的人。”小男孩看着他,也笑了。“那你说话算话。”萧珩点了点头。“说话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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