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神医的考验

神医说出“要带他去深山静养三个月”的时候,萧珩正在给魏无双擦脸。他的手顿了一下,帕子停在魏无双的眉骨上,一动不动。魏无双闭着眼睛,感觉到了那停顿,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和平时一样。他看着萧珩,萧珩却没有看他,他盯着神医,像是要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找出破绽。

“三个月?”萧珩的声音有些紧。神医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少。深山,不许任何人跟随。”他把茶碗放下,看着萧珩,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的旧伤已经伤到了骨头,光靠施针吃药不够,需要静养,需要用药浴,需要特殊的功法调理。这些只有我会,你们去了也帮不上忙。”

萧珩的手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他看着神医,看着那张冷漠的、公事公办的脸。他的心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那个人要离开他九十天,要去他找不到的地方,要让他一个人在这里等。他不想,他不想让他去。可他不能说不,因为神医说了,不去就会残废。他的眼泪涌上来了,可他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流下来。他低下头,继续给魏无双擦脸,一下,又一下。他的手在抖,帕子在魏无双脸上滑来滑去,擦得他有些疼。魏无双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看着那颗低下去的头,看着那微微发抖的睫毛。

魏无双伸出手,握住了萧珩的手。那只手微凉,稳稳的,把那只发抖的手裹在掌心里。萧珩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小小的,缩在瞳仁里,可那小小的他有泪。“本督不去。”魏无双的声音很低,很轻,可那三个字很重。

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他摇了摇头。“不行,你要去。”魏无双看着他。“本督不去。”萧珩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他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流得太凶。“你不能不去。你的伤还没好,你还会疼,你——”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湿湿的眼睛。他伸出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本督不去。”萧珩握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掌心。“你要去。三个月,我等你。我每天等你。”

神医看着他们,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看着那两颗低下去的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样。可他的眼睛不是平的,那里面有光,一闪而过,很快,可他确实看见了。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很苦,他皱了一下眉头。

那天晚上,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没有说话。魏无双也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两人身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萧珩闭着眼睛,手攥着魏无双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他知道那个人要去,知道他不能不去,知道他必须去。他不能拦,不能哭,不能让他担心。他只能让他去,只能在这里等他,只能每天对着他的信发呆。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颗埋在他胸口的头,看着那微微发抖的肩膀。他知道他在哭,无声地哭,眼泪把他衣襟都洇湿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抱得更紧了。他知道他不想让他去,知道他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知道他怕一个人。他不能不去,他去了才能好,好了才能一直陪着他。他低下头,在那人头顶落下一吻。“本督每天给你写信。”萧珩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我要你活着回来。”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双红红的、湿湿的眼睛。“本督答应你。”萧珩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发誓。”魏无双看着他。“本督发誓。”

出发的那天,天还没亮。萧珩站在门口,看着魏无双收拾行囊。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那方青石砚——萧珩买的那方。他把砚台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萧珩看着那个包袱,看着那方被布包着的砚台,心里忽然很酸。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魏无双,把脸贴在他背上。“你带着它做什么?”魏无双低头看着那两只环在他腰上的手。“本督要用。”萧珩把脸埋得更深了。“你用那方端石的不好吗?”魏无双转过身,把他拉进怀里。“本督要用你买的。”萧珩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他笑了。他笑着,哭着,把脸埋进他胸口。“那你每天都要用它研墨,每天都要给我写信。”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好。”

神医在门口等着,脸上有些不耐烦。“走了。”魏无双松开萧珩,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他,小小的,缩在瞳仁里,可那小小的他有泪。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萧珩的脸。“三个月,一天都不会多。”萧珩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等你。”

魏无双转过身,走出院门。萧珩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那背影很直,很稳,和平时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了,他要走了,要去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他不能让他看见他哭,不能让他担心,不能让他走得不放心。他咬着嘴唇,忍着,忍着那些快要涌出来的泪。魏无双走到马车前,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可他看见了。那眼睛里有他,有那间小院子,有那盏灯,有那些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上了马车。马车走了,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萧珩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天色大亮,久到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流。

魏无双走后的第一天,萧珩把那盏灯点上了,放在窗台上。他坐在窗前,等着,等那扇门被推开,等那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笑了。他知道他不会来,知道他去了很远的地方,知道他三个月后才能回来。可他还是等,等成了习惯,等成了骨头里的记忆,等成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的东西。他等了一整天,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那盏灯一直亮着,火苗跳得很稳。他看着那火苗,想着那个人,想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想他。他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第七天,萧珩收到了魏无双的第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本督到了。山很静,空气很好。你的砚台本督每天都在用。想你。”萧珩捧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把信贴在胸口,闭着眼睛。那个人说想他,他知道了。他把信折好,放进那只紫檀木匣子里,和那些他珍藏的东西放在一起。那只面人,那包桂花糕,那张写着“珩”字的纸,那幅歪歪扭扭的画,那卷圣旨,还有这封信。他把匣子盖好,放在柜子最深处。他不要那些东西,可他舍不得扔。那些是那个人给他的,是他的。

第十五天,第二封信来了。“本督的药很苦,没有你喂的甜。神医很凶,不让本督多写。想你。”萧珩看着那封信,笑了。他笑着,眼泪却流下来了。他想起自己喂他喝药的样子,想起他皱起的眉头,想起他说“你尝尝”。他低下头,在那封信上轻轻落下一吻。“我也想你。”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第三十天,第三十一封——不,他每天都写,每天一封,从没断过。萧珩每天都会收到一封信,有时候长,有时候短,可每一封都有那两个字——“想你”。他把那些信按日期排好,放在匣子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一遍。他看着那些字,想着那个人写这些字时的样子。他一定坐在窗前,用那方青石砚研墨,用那支湖笔写字,低着头,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他写“想你”的时候,嘴角会不会弯?他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把信贴在胸口,闭着眼睛?他不知道,可他愿意相信他会。

第四十五天,萧珩病了。不是大病,是风寒,发着低烧,浑身没劲。他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封信——昨天的信,上面写着“本督想你,想得睡不着”。他把信贴在脸上,闭着眼睛。他想那个人,想他在这里的时候,他病了,他会守着他,会喂他喝药,会握着他的手。现在他一个人,没有人守他,没有人喂他药,没有人握他的手。他只能握着那封信,把它贴在脸上,假装那是那个人的手。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把信纸都洇湿了。他赶紧把信拿开,用袖子擦干,怕把那些字擦模糊了。

第六十天,萧珩瘦了一圈。不是故意不吃饭,是吃不下。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些饭菜,想起那个人给他夹菜的样子,想起他说“多吃些”的声音。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又咽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只知道他要好好吃饭,好好活着,等那个人回来。他不能让那个人看见他瘦了,不能让他担心,不能让他知道他想他想得吃不下饭。他吃完了,把碗筷收好,坐在窗前,继续等。

第七十五天,萧珩收到了魏无双的第七十五封信。这封信比以前的都长。“本督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神医说再治半个月就可以回去了。本督想你想得快要疯了。你瘦了吗?你好好吃饭了吗?你有没有哭?本督不在,你一个人怕不怕?本督每天都看你的信,你的字写得好看了。本督把你的信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遍。本督想你,很想。再等半个月,本督就回来了。等你。”萧珩捧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把信贴在胸口,闭着眼睛。那个人说要回来了,半个月,只要半个月。他笑了,笑着,眼泪却流下来了。

第九十天,萧珩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把那盏灯擦得锃亮,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那棵槐树浇了水,把被子晒了,把饭做好了。他站在门口,等着,等那辆马车从巷口拐进来,等那个人从车上跳下来,看着他,笑了。他等了一整天,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他看着那轮月亮,想着那个人。他说三个月,一天都不会多。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他一定会回来,他一定会。

院门被推开了。萧珩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道颀长的轮廓,和那身玄色的衣袍。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在他疲惫的脸上,照在他幽深的眼睛里。他看着萧珩,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本督回来了。”

萧珩的眼泪涌上来了。他跑过去,扑进那个人怀里,抱得很紧,紧得魏无双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萧珩靠在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比他想象中还快。可那是活人的心跳,是他的心跳,是他在的证明。他靠在那人怀里,哭着,笑着,浑身发抖。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他的手轻轻拍着萧珩的背,一下,又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让他哭,让他笑,让他把那些等了九十天的恐惧都哭出来。

萧珩哭了很久,久到嗓子都哑了,久到眼泪都流干了。他从魏无双怀里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张脸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幽深,看着他,里面有他。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脸。“你瘦了。”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也瘦了的脸。“你也瘦了。”萧珩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我想你想得吃不下饭。”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本督也是。”

那天晚上,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把那九十封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放在床榻上。魏无双看着那些信,看着那些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纸页,看着那些被眼泪洇湿的痕迹。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又酸又胀的东西。他低下头,在那人额头上落下一吻。“以后,本督再也不离开你了。”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心疼。“你说的。不许反悔。”魏无双看着他。“本督从不反悔。”萧珩把脸埋进他胸口。“你每次都说不反悔。”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那人,下巴抵在他头顶。这次是真的,他再也不离开他了。三个月太长了,九十天太久了,他受不了了。他再也不走了,再也不让他一个人等了。他低下头,在那人头顶落下一吻。“睡吧。”萧珩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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