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鸿雁传书

魏无双走后的第一天,萧珩就学会了写信。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他怕他写得太长,那个人看了会分心;怕他写得太短,那个人会觉得他不想他;怕他写得太好,那个人会以为他过得很好,就不急着回来了。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是白的,墨是黑的,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去。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想着那个人,想着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山路上走,还是已经到了那间茅屋。他想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我等你。”三个字,很小,挤在纸的左上角,像是怕占了太多地方。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早点回来。”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交给暗卫。暗卫接过信,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萧珩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回屋里,坐在窗前,等着。等什么?等回信。他知道那个人不会那么快回信,他刚到,要安顿,要休息,要开始治疗。可他等不及了,他恨不得那个人现在就给他写信,告诉他他到了,告诉他他很好,告诉他他想他。他等了一整天,从天亮等到天黑。那盏灯他点上了,放在窗台上,火苗跳得很稳。他看着那火苗,想着那个人。他说每天都会写信,他一定会写的。他等着。

魏无双的第一封信是第五天到的。萧珩当时正在厨房里揉面,脸上沾着面粉,手上也是。他听见马蹄声,扔下面团,跑出去。暗卫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萧珩接过信,手在抖,面粉从手指上簌簌地落,落在信封上,白白的。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纸很薄,几乎透明,字迹清瘦俊逸,是那个人的字。“本督到了。山很静,空气很好,就是太静了,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你的砚台本督每天都在用。想你。”萧珩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把信贴在胸口,闭着眼睛。那个人说想他,他知道了。他笑了,笑着,眼泪却流下来了。他走进屋里,把那封信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回信。

“海棠开了。不是那棵大的,是墙角那棵小的。去年你让人种的那棵。它开了三朵,粉白色的,很小,可很好看。我每天给它浇水,怕它渴了。我今天学做了一道菜,是你爱吃的糖醋鱼。我把鱼煎糊了,醋放多了,甜得发腻。可我会继续学的。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他写完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我也想你。”他把信折好,交给暗卫。暗卫接过信,翻身上马,走了。萧珩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他等不及了,等不及那个人看到信,等不及他回信,等不及他回来。

魏无双的信每天都会来,有时候长,有时候短,可从来没有断过。萧珩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门口有没有信。如果有,他就捧着信,坐在窗前,慢慢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怕漏掉什么。如果没有,他就等,等到信来,才肯吃早饭。

第十四天的信很短。“神医很凶,不让本督多写。本督偷偷写的。山里下了雨,很冷。本督想起你,你身上总是暖的。本督想抱着你。”萧珩看着那封信,笑了。他想起那个人抱着他的样子,手臂环在他腰间,下巴抵在他头顶,呼吸喷在他的头发上。他想起那人的体温,微凉的,可他觉得暖。他把信贴在脸上,闭着眼睛。他回信。“我这里也下雨了。我把那盏灯点上了,放在窗台上。你不在,我怕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

第二十三天的信里,魏无双画了一幅画。不是用毛笔画的,是用树枝在地上画的,然后拓在纸上。画的是山,一座一座的,连绵起伏,山顶上有一棵树,孤零零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本督每天看着这座山,想着你。山的那边就是京城。本督想翻过去。”萧珩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把画贴在胸口,闭着眼睛。那个人想翻过山来找他,他知道了。他回信。“你别翻山,山太高了,危险。你好好治病,治好了就能回来了。我等你。”

第三十七天,魏无双的信里只有一句话。“本督想你想得睡不着。”萧珩看着那几个字,眼泪涌上来了,可他笑了。他笑着,哭着,把信贴在脸上。那个人想他想得睡不着,他知道了。他回信。“我也是。”只有两个字,可他知道那个人看得懂。他也是,他也想他想得睡不着。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想着那个人。想他什么时候回来,想他有没有好好吃药,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他睡不着,可他不敢写信告诉他,怕他担心。现在他知道了,他也可以告诉他了。他也是。

第五十一天,萧珩的信里画了一幅画。他画的是那盏灯,放在窗台上,火苗跳得很高。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我每天点着它等你。”魏无双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喝药。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药碗,拿起笔,回信。“本督看见了。那盏灯很亮,本督在这里都能看见。”萧珩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给海棠浇水。他看着那几个字,笑了。那个人说看见了,他知道他在等他,他知道他每天都点着灯。他放下水壶,走进屋里,回信。“那你快点回来,灯油快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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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天,魏无双的信里夹了一片树叶。不是普通的树叶,是红的,枫叶,形状像一只小手。信上写着。“山里的枫叶红了,本督摘了一片,给你。等本督回去,带你看满山的红叶。”萧珩捧着那片枫叶,看了很久。叶子很薄,很脆,他怕弄碎了,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里。他回信。“我把枫叶夹在书里了,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他写完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我想你。”

第八十二天,萧珩的信里画了一只兔子。歪歪扭扭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眼睛一大一小。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我画的,像不像你?”魏无双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泡药浴。他看着那只兔子,嘴角勾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把所有的欢喜都藏在心底、只露出一点点痕迹的表情。他拿起笔,回信。“不像。本督没那么丑。”萧珩收到信的时候,笑了。他想起那个人说“本督没那么丑”时的表情,一定很认真。他回信。“那你画一个你,我看看。”魏无双没有画。他回信。“本督不会画。本督只会想你。”

第九十天,萧珩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把那盏灯擦得锃亮,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那棵海棠浇了水,把被子晒了,把饭做好了。他站在门口,等着。他等了一整天,从天亮等到天黑。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他看着那轮月亮,想着那个人。他说三个月,一天都不会多。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他一定会回来。他一定会的。

院门被推开了。萧珩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道颀长的轮廓,和那身玄色的衣袍。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在他疲惫的脸上,照在他幽深的眼睛里。他看着萧珩,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本督回来了。”

萧珩的眼泪涌上来了。他跑过去,扑进那个人怀里,抱得很紧,紧得魏无双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萧珩靠在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比他想象中还快。可那是活人的心跳,是他的心跳,是他在的证明。他靠在那人怀里,哭着,笑着,浑身发抖。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他的手轻轻拍着萧珩的背,一下,又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让他哭,让他笑,让他把那些等了九十天的恐惧都哭出来。

“你提前回来了。”萧珩的声音闷闷的,从那人的胸口传出来。魏无双低头看着他。“本督等不及了。”萧珩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可那里面有光。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我也是。”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笑着的、流着泪的脸。他低下头,在那人额头上落下一吻。“本督再也不走了。”萧珩把脸埋进他胸口。“你说的。不许反悔。”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本督从不反悔。”

那天晚上,萧珩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摆在床榻上。九十封,整整齐齐,按日期排好。魏无双看着那些信,看着那些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纸页,看着那些被眼泪洇湿的痕迹。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又酸又胀的东西。他拿起最早的那封,展开。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上面写着三个字——“我等你。”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放下,拿起另一封。上面写着——“海棠开了。”他看完了九十封,每一封都看了,一个字都没有漏。然后他把那些信拢在一起,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萧珩靠在他肩上,看着他把那些信抱在怀里的样子。他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你做什么?”魏无双睁开眼睛,看着他。“本督收着。”萧珩低下头,不敢看那双眼睛。“那些信写得不好。”魏无双看着他。“本督觉得好。”萧珩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他笑了。他笑着,哭着,把脸埋进那人胸口。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他抱着那些信,抱着这个人,抱着那些等了九十天的日子。他再也不要离开他了,一天都不要。

那天夜里,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把那片枫叶从书里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里。“你看,我还留着。”魏无双看着那片枫叶,看着那已经干枯的、薄得几乎透明的叶片。他把它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本督带你看满山的红叶。”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温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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