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叩响那扇门

夜很深了。

破庙里的酒气越来越浓,鼾声此起彼伏。王校尉和那几个官兵喝得烂醉,横七竖八躺在篝火旁,连值夜的人都睡死了过去。

萧珩靠在廊柱上,意识已经模糊。

他的身体早已冻得没了知觉,只有脑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清醒——就一丝,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可他不能睡。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

一旦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挣那根绳子。

绳子是麻绳,勒得极紧,早就嵌进了肉里。他一挣,手腕上就火辣辣地疼,像是被刀子割。可他顾不得这些,只是一下一下地挣,挣得手腕血肉模糊,挣得指甲都翻了过来。

终于,绳子松了。

萧珩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腕在流血,可他感觉不到疼——太冷了,冷得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

腿是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扶着廊柱,稳住身体,然后踉踉跄跄地向庙外走去。

身后,鼾声依旧。

没有人发现他。

风雪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萧珩眯着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雪已经积了半尺厚,每一步都深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他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只知道,要去京城。

去找那个人。

---

天蒙蒙亮的时候,萧珩终于看到了京城的城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过来的。脚已经没了知觉,腿机械地迈着,一步,两步,三步。他摔倒过无数次,又爬起来无数次。他的囚衣被雪水浸透,又被冻成冰,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京城。

他终于到了。

城门还没有开,他绕到城墙根下,沿着那条熟悉的路,一步一步向前走。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以前是骑马,是坐车,是前呼后拥,是万众瞩目。现在,他一个人,穿着囚衣,拖着两条快要断掉的腿,在风雪中踉跄前行。

终于,他看到了那扇门。

魏无双私邸的后门。

那扇门不大,甚至有些简陋,朱红色的漆已经斑驳。门前的台阶上积着雪,两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发出昏黄的光。

萧珩站在门前,望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那个人住的地方。

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人,那个被他罚跪、被他羞辱、被他嘲笑“无根之人”的人。

他来找他干什么?

求他救命?

可那个人凭什么救他?

他对他做过什么?

萧珩站在风雪中,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转身离开,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他想回头,可他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气灌进肺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冻住。

他睁开眼睛,抬起手,敲响了那扇门。

“砰砰砰。”

三声。

然后,他等着。

风雪呼啸,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声。

还是没有人应。

他的手已经冻得没了知觉,不知道还能敲几次。他靠在门上,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睡眼惺忪,满脸的不耐烦。

“谁啊?大半夜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门外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单薄的囚衣,浑身湿透,冻得浑身发紫。他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冻伤,手上血肉模糊,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小厮瞪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是他昨晚在破庙里写的,用他几乎冻僵的手,一笔一划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可那三个字,清清楚楚——

“萧珩求见。”

他将纸条递过去。

小厮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萧珩。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惊讶,不再是疑惑,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有嫌弃,有冷漠,还有一丝隐隐的……畏惧?

萧珩看不懂。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小厮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等着。”

然后,门关上了。

萧珩站在门外,望着那扇重新关闭的门,一动不动。

风雪依旧,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落在他身上那身单薄的囚衣上。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执笔写过无数奏折,曾经拉弓射箭,曾经被父皇握在手心。

现在,它们血肉模糊,沾满了泥污。

他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那一刻,积雪被压得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跪在门前,跪在风雪中,跪在这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地方。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跪着求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见他。

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救他。

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他跪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身上,慢慢积起厚厚一层。

他像一尊雕塑,凝固在风雪中。

---

与此同时,门内。

那小厮拿着纸条,一路小跑,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府邸深处的一间书房前。

书房里亮着灯。

他轻轻叩门。

“进来。”

那声音低柔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厮推门进去,跪在地上,双手呈上那张纸条。

“督主,门外有人求见。他……他给了这个。”

案后的人接过纸条,展开。

灯火映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幽深的眼睛。

他看着那张纸条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看了很久。

“萧珩求见。”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大,慢慢加深,最后整张脸上都洋溢着一种餍足的、近乎疯狂的喜悦。

“终于来了。”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将那张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年。

整整三年。

他终于等到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厮。

“让他等着。”

小厮一愣:“等……等多久?”

魏无双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发毛。

“不急。让他多跪一会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风雪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望着窗外,望着那道看不见的后门,望着那个此刻正跪在风雪中的人。

“殿下,”他轻声说,“您知道奴才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奴才每日每夜,都在想着这一刻。”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融化,变成一滴水珠。

“现在,您终于来了。”

“跪在奴才门前。”

“等着奴才的恩典。”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急。”

“再等等。”

“让您多跪一会儿,让您多冷一会儿,让您……”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让您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刻。”

他关上窗,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萧珩求见。”

他看着那四个字,指尖轻轻抚过。

“殿下,”他轻声说,“您知道吗,您写的这‘求’字,真好看。”

他将纸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等着。

等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等着那个人,在风雪中,一点一点,跪到绝望。

---

门外。

萧珩跪在那里,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丝意识还在勉强支撑。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见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能倒下。

一旦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着那个名字。

魏无双。

魏无双。

魏无双。

求你开门。

求你看看我。

求……

门,忽然开了。

那个小厮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进来吧。”他说。

萧珩抬起头,望着那扇敞开的门。

他看不清门内的景象,只看见一片昏暗的光。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他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挣扎了几下,又跌了回去。

小厮看着他,没有伸手。

萧珩咬着牙,一点一点爬起来。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他扶着门框,稳住自己,然后踉跄着,跨过了那道门槛。

门在他身后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萧珩站在门内,望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府邸,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院落,望着那道看不见的、通往深处的路。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已经走进来了。

走进这个人的地盘。

走进这个人的掌心。

走进这座……

再也飞不出去的牢笼。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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