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神医再来

神医来的时候,是个雨天。萧珩正蹲在厨房门口剥蒜,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屋檐上,沙沙沙。他低着头,指甲嵌进蒜瓣的缝隙里,一掰,蒜皮裂开,露出白嫩嫩的蒜肉。他的手指上沾着蒜汁,辛辣的气味直冲鼻子,他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停。魏无双的旧伤这几天又疼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想让他知道,可他都知道。他听见他在梦里咬牙的声音,看见他醒着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摸到他肩上那些僵硬的、揉不开的肌肉。他心疼,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天给他按摩,只能每天给他熬药,只能每天对着那锅黑漆漆的药汤发呆。

院门被推开了。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胡须很长,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袍,被雨淋湿了大半。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一枝梅花,墨色已经淡了,模糊了。萧珩愣住了,手里的蒜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老人的脚边。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情绪,和多年前一样。

“先生?”萧珩站起来,手上还沾着蒜汁,衣襟上也是。他顾不上擦,跑过去,站在老人面前。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瘦了。”萧珩的眼泪涌上来了,可他笑了。他笑着,哭着,把老人请进屋里。

魏无双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萧珩领着一个老人走进来。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书,坐直了身子。老人走到床边,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他把了把脉,看了看舌苔,按了按肩上的旧伤疤。魏无双由着他摆弄,没有出声。老人的手很凉,指腹粗糙,按在皮肤上有些疼,可他忍着,没有躲。

“还能治。”老人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萧珩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他看着老人,看着那双浑浊的、却亮亮的眼睛。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数不清。“真的?”他的声音有些抖。老人看着他。“老夫什么时候骗过你?”萧珩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他笑了。他笑着,哭着,看向魏无双。魏无双也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丝温柔。

“需要一味药材。”老人的声音很低,很轻。萧珩看着他。“什么药?”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龙骨草。长在悬崖峭壁上,极其难采。”老人的声音很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萧珩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事,悬崖峭壁,极其难采。那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可能会摔下去,可能会死。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

“我去采。”他的声音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魏无双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萧珩,看着那双亮亮的、倔强的眼睛。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又急又怕的东西。他伸出手,一把抓住萧珩的手腕。“不许去。”他的声音很低,很冷,冷得像冰。

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恐惧。他知道他在怕,怕他摔下去,怕他出事,怕他再也回不来了。他不能让他怕,他只能让他知道,他不会有事。

“我会小心的。”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魏无双的手收得更紧了。“本督宁可疼着,也不要你冒险。”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可那话里的东西很重,重得萧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倔强,那一丝不肯让步的倔强。他知道他不会让他去,知道他说再多也没用,知道他只会把他关起来,不让他离开他的视线。他叹了口气,把手从魏无双掌心里抽出来。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闷。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神医。“本督的暗卫去。”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可那话里的东西不容置疑。神医看着他那双幽深的、不容拒绝的眼睛,点了点头。“可以。”

暗卫出发的那天,天还没亮。萧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穿着劲装的年轻人翻身上马。他的脸很冷,眼睛很平,没有一丝波澜。他看了萧珩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马蹄声急促而沉重,像是擂鼓。萧珩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久到天边的云从灰变白,从白变亮。魏无双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那大氅带着体温,暖暖的,裹着他整个人。

“他会回来的。”魏无双的声音很低,很轻。

萧珩靠在他肩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嗯。”

暗卫去了七天。七天里,萧珩每天都站在门口等。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那盏灯他点上了,放在窗台上,火苗跳得很稳。他看着那火苗,想着那个人,想着他有没有找到龙骨草,有没有受伤,能不能活着回来。他怕,怕得要命。可他不敢说,他怕魏无双担心,怕他后悔,怕他让暗卫回来。他只能等,等着那扇门被推开,等着那个人站在门口,笑着说“我回来了”。

第七天傍晚,萧珩听见了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很急,很密,从巷口那边传过来。他猛地站起来,跑到门口,推开门。暗卫骑在马上,浑身是泥,脸上有伤,衣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他手里捧着一只布包,布包上沾着泥,还有血。他跳下马,踉跄了几步,跪在萧珩面前,把布包举过头顶。“主子,采到了。”萧珩接过布包,手在抖。他打开布包,看见一株草,叶子细长,根茎粗壮,上面还沾着泥土和露水。他看着那株草,眼泪涌上来了。他看着暗卫,看着那张疲惫的、却带着光的脸。“辛苦了。”暗卫摇了摇头。“属下应该做的。”

魏无双站在门口,看着那只布包,看着那株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样。可他的眼睛不是平的,那里面有光,有那种等了很多天、终于等到了的光。他走过去,把萧珩拉进怀里。“本督不用疼了。”萧珩靠在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比他想象中还快。他知道他在激动,在高兴,在感动。他靠在那人怀里,笑了。“嗯。”

萧珩亲自熬药。他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火苗舔着锅底,把锅里的药汤烧得咕嘟咕嘟响。药味很浓,苦得呛人,熏得他眼睛发酸。他没有躲,只是扇着火,看着那锅药汤从清变浓,从浓变黑。他熬了很久,久到手指都被烟熏黄了,久到额头上全是汗。他把药汤倒进碗里,端着碗,走进屋里。

魏无双靠在床头,看着他,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萧珩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魏无双嘴边。“张嘴。”魏无双张开嘴,喝了。药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萧珩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过去。魏无双又喝了。一勺又一勺,一碗药喂完了,魏无双的眉头皱了好几次,可他没说苦。萧珩把碗放在一边,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

“苦吗?”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双亮亮的、带着期待的眼睛。“你喂的,不苦。”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可那话里的东西很重,重得萧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温柔。他笑了,把脸埋进魏无双胸口。“你骗人。”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本督没有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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