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回忆

那年冬天,雪来得特别早。萧珩记得很清楚,刚进腊月,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没落尽,雪就落下来了。一片一片,又大又密,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变黄的叶子压得弯了腰。他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看着那雪。雪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他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

魏无双正坐在炉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他在看炉火,火舌舔着炭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他的脸。萧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把茶盏放在小几上,靠在他肩上。魏无双放下书,揽住他的肩。

“冷吗?”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萧珩摇了摇头。“不冷。有炉火。”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看着炉火,萧珩也看着炉火。火舌舔着炭块,红红的,黄黄的,蓝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舞。萧珩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从魏无双肩上抬起头。“你等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门,从最底层翻出一只匣子。匣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花的纹样,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圆了。他把匣子捧在手里,走回来,在魏无双身边坐下。

“这是什么?”魏无双看着那只匣子。

萧珩没有回答,只是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本册子。册子的封面是暗蓝色的锦缎,四角包着银边,已经有些旧了,边角起了毛。他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朵枯萎的牡丹,花瓣已经干透了,颜色褪尽,只剩下暗褐色的残骸。他看了那朵牡丹一眼,然后翻过去。第二页是空的,第三页也是空的,第四页——不是空的。上面画着一幅画,笔触稚拙,歪歪扭扭的,画的是一个人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穿着杏黄衣裳的人。那跪着的人很小,站着的人很大。萧珩看着那幅画,笑了。

“这是我刚入府的时候画的。画的是你跪在御前,我让你跪了很久。”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怀念。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认出了那个跪着的人——他自己。画得不像,脸是歪的,身子是斜的,可那姿态是对的,低着头的,躬着背的,恭顺谦卑的。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跪着的人,又看着那个大大的、站着的人。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画得真丑。”

萧珩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笑意。他的脸红了。“那是第一次画,当然丑。”魏无双没有笑出声,可他的眼睛在笑。萧珩又翻过一页,是一幅画着棋盘的画,黑白子散了一地,一个人坐在棋盘前,脸色铁青,旁边站着一个人,低着头,像是在请罪。那是他输了棋,摔了棋盘,魏无双跪下请罪的样子。他画得很认真,可那些棋子画得像豆子,棋盘画得像窗户。他看着那幅画,自己都觉得好笑。

“这幅也丑。”魏无双的声音很低,很轻。

萧珩看着他。“你嫌丑,别看。”魏无双没有移开目光,他继续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些像豆子的棋子,看着那个像窗户的棋盘,看着那个脸色铁青、摔了棋盘的人。他的心里很静,那些年,那些事,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记忆,都浮上来了。

萧珩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一段往事。那朵枯萎的牡丹,是赏花宴上他丢在他脚边的那朵。那方帕子,是他拭手后随手丢下的。那枚玉佩,是他在宴席上随手赏给太监、又被魏无双收走的。那些画,是他初入府时画的,画他站着吃冷馒头,画他跪着回话,画他研墨研到手肿,画他被关在暗室里、抱着灯等天亮。他画得很丑,可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了心。他看着那些画,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着那些涂了又改、改了又涂的痕迹。他的眼眶红了。

魏无双伸出手,轻轻翻过一页。这一页是空白的。他看着那空白的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旁边的笔,蘸了蘸墨,递到萧珩手里。“画。”他的声音很低,很轻。萧珩接过笔,看着那空白的一页,不知道该画什么。他看着窗外的雪,看着院子里的银杏,看着炉火,看着魏无双。魏无双看着他,目光幽深。

“画你。”萧珩的声音很轻。

魏无双的手顿了一下。“画本督?”萧珩点了点头。“画你教我画画的样子。”魏无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萧珩拿笔的手。那手微凉,指节分明,带着他的手,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枝梅花。梅花很简单,只有几朵,枝丫歪歪扭扭的,和萧珩的画风很像。可那几朵梅花开得很好,花瓣是红的,花蕊是黄的,在雪里灼灼夺目。萧珩看着那枝梅花,愣住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枝梅花,看着那些红红的花瓣,看着那些黄黄的花蕊,看着那些在雪里燃烧的颜色。他的眼泪涌上来了。

“这是我们的第一幅合作画。”他的声音有些哑。

魏无双看着那枝梅花。“也是最后一幅。”萧珩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为什么?”魏无双看着他。“因为以后你都会了,不需要本督了。”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认真,那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他笑了,笑着,眼泪流下来了。“需要,永远需要。”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笑着的、流着泪的脸。他伸出手,轻轻拭去萧珩脸上的泪。“本督永远在。”

那天晚上,他们把那些画一页一页地看完,又把那枝梅花看了很久。萧珩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回匣子里,把匣子盖好,放在床头。他靠在魏无双怀里,听着窗外的雪声,听着炉火的噼啪声,听着那个人平稳的心跳。他的手攥着魏无双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教我画画吗?”他的声音很轻。

魏无双低头看着他。“记得。”萧珩笑了。“那时候我画了一个鸡蛋。”魏无双看着他。“那不是鸡蛋,是月亮。”萧珩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温柔。“你说是月亮,就是月亮。”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萧珩,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把整座院子都裹成了白色。

“你以后,还教我画画。”萧珩的声音闷闷的。

魏无双低头看着他。“好。”萧珩笑了。“你说了好,我记住了。”魏无双看着他。“本督说到做到。”萧珩把脸埋进他胸口。“你每次都说到做到。”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萧珩,看着窗外那棵被雪压弯了枝丫的银杏树。那棵树老了,枝丫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挺拔,可它还在,每年春天都会发芽,每年秋天都会结果。它还在,他也在。

那天夜里,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没有看雪。他看的是这个人的脸,被炉火映得柔和的脸,微微弯着的嘴角,鬓角的白发。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脸。

“你老了。”

魏无双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你也老了。”萧珩笑了。“那我们扯平了。”魏无双看着他。“嗯,扯平了。”

萧珩把脸埋进他胸口。“下辈子,我还要你教我画画。”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好。”萧珩笑了。“你说了好,我记住了。”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萧珩,看着炉火。火舌舔着炭块,红红的,黄黄的,蓝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舞。他看着那些火舌,想着那些年,那些事,那些被他们画下来的、没有被画下来的、记在心里的、忘不掉的。

萧珩睁开眼睛,从魏无双怀里抬起头,看着那枝梅花。梅花画在空白页上,红红的,在烛光里泛着光。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枝梅花。墨迹已经干了,摸上去有些涩,像是干涸的泪痕。

“这幅画,我们留着。”

魏无双看着他。“嗯。”萧珩笑了。“等我们老了,再拿出来看。”魏无双看着他。“我们已经老了。”萧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更老了再看。”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萧珩,看着那枝梅花。

那天夜里,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看着那枝梅花,看着那些红红的花瓣,看着那些黄黄的花蕊。他的心里很静,那些年,那些纷争,那些刀光剑影,都远了。他有了他,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这些画。他够了。

“你说明天,雪会停吗?”

魏无双低头看着他。“会。”萧珩笑了。“你怎么知道?”魏无双看着他。“因为本督在。”萧珩把脸埋进他胸口。“你这个人,就是自大。”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本督说的是真的。”

那天夜里,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看着那枝梅花,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梦见那枝梅花活了,从纸上长出来,长成一棵梅树,开满了花,红的,白的,粉的。他站在梅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魏无双站在他身后,从身后环住他。他靠在他怀里,笑了。他醒了,躺在床榻上,嘴角还弯着。魏无双还在睡,手还握着他的手。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胸口。那心跳很稳,一下,又一下。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他需要他,永远需要。他笑了,在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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