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病危

魏无双是在一个雨夜里倒下的。那天傍晚,他还和萧珩坐在廊下,看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雨珠,亮晶晶的,像是在哭。萧珩靠在他肩上,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皱眉头。魏无双低头看着他,笑了,伸出手,轻轻拭去他嘴角的姜汤。“慢点喝。”萧珩把碗递给他。“你也喝。”魏无双接过碗,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他不喜欢姜的味道,可他喝了。他把碗放在一边,把萧珩揽进怀里。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沙沙沙,像是有人在头顶撒沙子。萧珩闭着眼睛,听着那雨声,听着那个人的心跳。那心跳很稳,一下,又一下。他觉得很安心,像是这个世界再大的风雨,都打不到他。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床榻上,被子盖得好好的,而魏无双不在身边。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喊了一声。“魏无双?”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魏无双?”还是没有人应。他的心突然跳了一下,不是快,是乱。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出屋子。廊下的灯还亮着,雨还在下,院子里空荡荡的。

他看见书房里亮着灯,走过去,推开门。魏无双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本奏折——不,不是奏折,是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他低着头,正在写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只是说:“怎么起来了?”萧珩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本册子。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还没有写字,只有一行他看不懂的符号。他看着那些符号,没有问,只是把手放在魏无双肩上。

“你怎么不睡?”

魏无双放下笔,握住他的手。“睡不着。”萧珩弯下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在想什么?”魏无双沉默了一会儿。“想你。”萧珩笑了。“我不是在这里吗?”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握着萧珩的手,那只手微凉,指节分明。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那只手老了,皮肤皱了,青筋凸起来了,可还是和年轻时一样,修长,好看。他低下头,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那天夜里,魏无双回到床榻上,躺下来。萧珩靠在他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襟,闭着眼睛。魏无双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萧珩听着那拍打声,慢慢睡着了。他不知道魏无双一夜没睡,只是抱着他,看着他,听着窗外的雨声。

第二天清晨,萧珩醒来的时候,魏无双还躺着,可他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萧珩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应。又叫了一声,他还是没有应。萧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坐起来,看着魏无双。那人睁着眼睛,可眼睛里没有光,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是纸,嘴唇发紫。萧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那温度像是要把他手指灼穿,他缩了一下,又放回去。

“魏无双!”他的声音在抖。

魏无双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转向他。他看着萧珩,看着那张煞白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湿湿的眼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没有说出来。萧珩的眼泪涌上来了,他握住魏无双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是凉的,凉得像是冬天的石头。

“你等着,我去叫大夫。”他站起来,跑出去。

大夫来了,把了脉,看了舌苔,翻了眼皮。他的脸色很凝重,看着萧珩,欲言又止。萧珩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怎么样?”大夫沉默了一会儿。“九千岁年事已高,旧伤虽愈,但元气大伤。这次是风寒入骨,引发了旧疾,恐怕——”他没有说完,可萧珩已经听懂了。他的腿一软,扶着桌子才没有倒下去。

魏无双病倒的消息,萧珩没有告诉小石头。他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分心,不想让他从京城赶回来。可小石头还是知道了。他不知道从哪听说的,也许是魏无双的暗卫,也许是萧珩的侍从,也许是他自己感觉到。他写信回来,说他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到。萧珩看着那封信,眼泪流下来了。

魏无双躺在床榻上,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有时候他会清醒,看着萧珩,说一些话。有时候他会昏迷,喊一些名字——父皇,母后,还有萧珩。萧珩握着他的手,寸步不离。他给他喂药,喂水,擦汗,换衣裳。他不敢合眼,怕他一闭上眼睛,那个人就会走。小石头回来的时候,是个黄昏。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风尘仆仆,脸上有疲惫,眼睛里有血丝。他站在门口,看着躺在床榻上的魏无双,看着那张苍白的、消瘦的脸,看着那紧闭的眼睛。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他走进去,跪在床边。

“叔公,我回来了。”

魏无双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开。萧珩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小石头。那孩子长大了,比他还高了,肩膀宽了,声音沉了。他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小石头跪在那里,看着魏无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萧珩身边。

“先生,您去休息,我来守着。”

萧珩摇了摇头。“我不累。”小石头看着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红肿的眼睛。他没有再劝,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萧珩旁边,和他一起守着魏无双。

那天夜里,魏无双醒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着萧珩,又看着小石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没有力气。萧珩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本督可能要先走了。”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萧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攥着魏无双的手,攥得指节泛白。“不许,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被泪水和心疼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他笑了,很轻,很淡,可那笑里有光。“本督说话算话。”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可那七个字很重,重得萧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放下了,像是放心了,像是在说——本督没事,你别哭。

萧珩哭着,把脸埋进魏无双的掌心里。那手掌凉了,比昨天更凉。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把它焐热。可他焐不热,那只手越来越凉。他抬起头,看着魏无双。那人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很弱,像是随时都会停。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消瘦的脸,心里忽然很害怕。不是那种隐隐的、闷闷的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处可逃的怕。他怕那个人醒不过来了,怕他再也听不见他说话了,怕他再也看不见那双幽深的眼睛了。

小石头跪在床边,手攥着被子,指节泛白。他看着魏无双,看着那张和记忆中不太一样的脸。他想起那些年,他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写字。他很少笑,可他对他很好,很好。他的眼泪流下来了,可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流着。

那天晚上,萧珩没有离开床边。他握着魏无双的手,一夜没有合眼。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紧闭的眼睛,看着那干裂的嘴唇。他给他喂水,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颌滴在枕上。他用帕子擦掉,又喂,又流出来。他不知道喂了多少次,只知道他的嘴唇终于不那么干了。

天快亮的时候,魏无双的手动了一下。萧珩猛地睁开眼睛,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可他感觉到了。他看着魏无双,那人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可那里面有光。他看着萧珩,看着那张疲惫的、憔悴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湿湿的眼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没睡?”他的声音很哑。

萧珩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他笑了。他笑着,哭着,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你醒了。”魏无双看着他。“本督没睡。”萧珩愣了一下。“你一直醒着?”魏无双看着他。“本督听见你哭了。”萧珩低下头,不敢看那双眼睛。“我没哭。”魏无双看着他。“你哭了。”萧珩把脸埋进他掌心。“你骗人。”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看着萧珩,看着那颗埋在他掌心里的头,看着那微微发抖的肩膀。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人的头发。那头发白了,比以前多了。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那天早上,大夫来了,把了脉,看了舌苔,翻了眼皮。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没有凝重,只有疲惫。“九千岁身子底子好,这一关算是闯过来了。但要好好休养,不能再受风寒,不能再劳累。”萧珩一一记下,点了点头。大夫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了。萧珩坐在床边,握着魏无双的手。

“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很轻。

魏无双看着他。“本督没事。”萧珩看着他。“你骗人。你昨天说你要先走了。”魏无双看着他。“本督说的是可能。”萧珩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能也不行。”魏无双看着他。“好,以后不说可能了。”萧珩把脸埋进他胸口。“你每次都答应,可每次都做不到。”魏无双抱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这次是真的。”

小石头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看着萧珩趴在魏无双胸口,看着魏无双的手拍着他的背。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嘴角弯着,眼里有泪。他转过身,去厨房熬药。

那天下午,萧珩喂魏无双喝药。魏无双靠在他怀里,一口一口地喝。药很苦,他的眉头皱了好几次,可他没说苦。萧珩看着他皱起的眉头,笑了。“苦吗?”魏无双看着他。“你喂的,不苦。”萧珩的脸红了,低头看着碗里的药,不敢看那双眼睛。

小石头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小几上。“先生,您也吃点东西。”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红红的、还有些肿的眼睛。他点了点头。“好。”他把药碗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熬得浓稠。他喝了几口,又放下,看着魏无双。魏无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稳。他又睡着了。

那天夜里,萧珩靠在魏无双身边,没有睡。他握着魏无双的手,看着那张睡着的脸。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人脸上,照在那微微蹙着的眉头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那人额头上落下一吻。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不许骗我。”他的声音很低,很轻,那人没有醒,只是往他手心里蹭了蹭。他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握紧。他不能让他有事,他是他的命。他闭上眼睛,靠在他身边。他听着那心跳,一下,又一下。那心跳很慢,可比昨天有力了。他听着那心跳,慢慢平静下来了。他没有睡着,他不敢睡。他怕他一睡着,那个人就会走。他睁着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那被月光照亮的白发。他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魏无双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萧珩,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红肿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又一夜没睡?”萧珩笑了。“你醒了。”魏无双看着他。“本督醒了。”萧珩把脸埋进他胸口。“以后不许再吓我。”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好。”

小石头端着药走进来,看着那两个人,看着他们抱在一起,看着萧珩把脸埋在魏无双胸口。他笑了,把药放在小几上,退了出去。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厨房做早饭。他要做先生爱吃的桂花糕,做叔公爱喝的红枣粥。他要让他们好好的,一家人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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