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最后的旅行

魏无双说“想去个地方”的时候,萧珩正蹲在菜地里拔萝卜。萝卜长得很好,白胖胖的,从土里探出半个脑袋。他握着萝卜缨子,轻轻晃了晃,土松了,再一拔,萝卜就出来了。他捧着那颗萝卜,看着它圆滚滚的、沾着泥土的样子,笑了。听见魏无双的话,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魏无双站在廊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喝。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在那微微勾着的嘴角上。他瘦了,病了一场,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削去了一圈,衣袍空荡荡的。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幽深,那样亮。

“去哪里?”萧珩把萝卜放在一边,站起来,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魏无双看着他。“皇城。”

萧珩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魏无双,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念,不是感慨,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个词落在他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闷闷的,酸酸的。皇城,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地方了。那些宫墙,那些殿宇,那些他曾经站过、走过、跪过的地方。他以为自己忘了,可他没有。它们还在那里,在他心里,在他骨头里,在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梦里。

“去做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魏无双看着他。“去看看。”萧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

马车走得很慢。魏无双的身体才刚好,经不起颠簸。萧珩让人在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褥子,放了好几个软枕。他扶着魏无双上了车,让他靠在褥子上,把软枕垫在他腰后。魏无双由着他摆弄,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车帘上,看着那片被风吹得微微掀起的布,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萧珩在他身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微凉,被他握着,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

“冷吗?”萧珩的声音很轻。

魏无双摇了摇头。“不冷。”

萧珩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还是凉的,他想把它焐热。他焐了一会儿,那只手有了一点暖意。他笑了,把那只手放下来,握在掌心里。

马车走了三天。他们走得很慢,走走停停,有时候在路边歇一会儿,有时候在客栈住一夜。萧珩不急,他不想赶,他只想和这个人慢慢走。这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年轻时走过,壮年时走过,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慢。慢到他能看清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慢到他能听见风吹过麦田的声音,听见水车转动的声音,听见那个人平稳的呼吸。

魏无双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没有睡。他的手被萧珩握着,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张被岁月刻下痕迹的脸,看着那鬓角的白发,看着那微微蹙着的眉头。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眉头。

“在想什么?”

魏无双睁开眼睛,看着他。“想你。”萧珩笑了。“我不是在这里吗?”魏无双看着他。“你第一次从这里过,是坐在囚车里。”萧珩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心疼,心里忽然很酸。那些年,那些事,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记忆,都浮上来了。他想起那辆囚车,想起那些官兵的鞭子,想起那些馊饭,想起那些风雪。他以为自己忘了,可他没有。它们还在,在他心里,在他骨头里,在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梦里。可他不觉得苦了,因为有这个人在这里,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他的声音很轻。

魏无双看着他。“想本督什么?”萧珩想了想。“想你愿不愿意见我,想你会不会帮我,想你是不是也在想我。”魏无双的手收紧了一些。“本督在想你。”萧珩笑了。“你怎么想?”魏无双看着他。“想你什么时候来。”萧珩把脸埋进他掌心。“我来了。”魏无双看着他。“嗯,来了。”

皇城到了。萧珩下了车,站在地上,腿有些软,扶着魏无双的手才没有倒下去。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宫门。朱红色的,很大,很高,门环是金的,擦得锃亮。和记忆中一样,又不一样。门前的石阶磨得更光滑了,门钉上的金漆褪了一些,匾额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魏无双。魏无双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扇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样。可他的眼睛不是平的,那里面有光,有那种等了很多年、终于回来了的光。

“进去吧。”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萧珩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那扇门。

甬道很长,两边的宫墙很高,把阳光都挡住了。萧珩走在魏无双身边,手垂在身侧,没有被他握着。他不需要被握着了,他知道这个人在这里,在他身边,不会走远。他走得很慢,和魏无双一样慢。他不想快,他想把这条路走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他们走过那条甬道,走过汉白玉的台阶,走进那座大殿。殿很大,很空,很静。曾经在这里举行过无数场宴会,觥筹交错,丝竹声声,群臣跪了一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荡荡的殿宇,落满灰尘的柱子,和从窗棂透进来的、昏黄的、带着尘埃的光。

萧珩站在殿中央,看着那个位置。那个他曾经站过的位置,群臣之首,御阶之下。他站在那里,穿着杏黄的太子服制,金冠束发,眉眼间全是傲气。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离开得那么狼狈,那么彻底。他以为他会永远站在那里,站在那把龙椅下面,等着父皇老去,等着他坐上去。他没有,他站了几年,就跪了。跪在雪地里,跪在那个人的门前,跪了一辈子。

他恍惚间看见那个杏黄衣衫的少年。他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嘴角微微勾着,不是笑,是那种天生就有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不是看某个人,是看着那片属于他的江山。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带着光的眼睛。他想伸出手,摸摸那张脸,可他的手抬不起来。他怕他一碰,那个少年就会碎,就会像梦一样散开。

魏无双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他想起他第一次见萧珩,就是在这里。那时候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头。可他偷偷看了一眼,就一眼。那个少年站在群臣之首,穿着一身杏黄的太子服制,金冠束发,眉眼间全是傲气。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个少年,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嫉妒,不是恨,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又酸又胀的东西。他想,要是能一直看着他就好了。他看了,看了一辈子。

“本督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里。”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萧珩转过头,看着魏无双。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他,小小的,缩在瞳仁里,可那小小的他有光。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时候你跪着,我站着。”

魏无双看着他。“现在你站着,本督也站着。”

萧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着,眼泪却流下来了。他想起那些年,那些跪着、站着、吃剩菜、研墨研到手肿的日子。他跪过,他也跪过。现在他们都站着了,并肩站着,在这个他们初遇的地方。他伸出手,握住了魏无双的手。那只手微凉,被他握着,没有抽开。他把手指嵌进那人的指缝里,握紧。

他们站在大殿里,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萧珩看着那两个影子,想起那些年,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月亮,一起等过的天亮。他们的影子总是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现在也一样,永远都一样。

“走吧。”魏无双的声音很低,很轻。

萧珩点了点头。他们转过身,走出大殿,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阳光从宫墙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明一暗。萧珩走得很慢,魏无双也走得很慢。他们并肩走着,手还握在一起,没有松开。

宫门外,马车还在等着。魏无双先上车,然后伸出手,把萧珩拉上去。萧珩在他身边坐下来,靠在他肩上。马车走了,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萧珩闭着眼睛,听着那声音,听着那个人的心跳。那心跳很稳,一下,又一下。

“我们以后,还来吗?”他的声音很轻。

魏无双低头看着他。“你想来,本督就陪你来。”萧珩笑了。“那你还走得动吗?”魏无双看着他。“走不动,本督让人抬你来。”萧珩把脸埋进他胸口。“你这个人,就是嘴硬。”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萧珩,看着车帘外面那片渐渐远去的皇城。宫墙在暮色里显得更加斑驳,像是一张老人的脸,皱纹深深浅浅。他看着那些皱纹,想起那些年,那些事,那些在这里发生过的、再也回不来的东西。他不觉得可惜,因为他有了他。

“你刚才,看见那个少年了吗?”萧珩的声音闷闷的。

魏无双低头看着他。“看见了。”萧珩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他好看吗?”魏无双看着他。“好看。”萧珩笑了。“比我现在好看?”魏无双看着他。“都好看。”萧珩把脸埋回他胸口。“你这个人,就会说好听的。”

那天夜里,他们在城外的一间客栈住下来。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窗棂呜呜响。他不觉得冷,这个人的怀抱很暖,比年轻时还暖。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人的脸。

“你说明天,我们回家吗?”

魏无双低头看着他。“嗯。”萧珩笑了。“回我们的家。”魏无双看着他。“嗯。”萧珩把脸埋进他胸口。“你说了两个嗯,我记住了。”魏无双抱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本督说到做到。”

那天夜里,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没有看星星。他看的是这个人的脸,被烛光映得柔和的脸,微微弯着的嘴角,鬓角的白发。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白发。

“你老了。”

魏无双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你也老了。”萧珩笑了。“那我们扯平了。”魏无双看着他。“嗯,扯平了。”

萧珩把脸埋进他胸口。“下辈子,我们还在那里见面。”魏无双低头看着他。“哪里?”萧珩想了想。“大殿里。你还跪着,我还站着。”魏无双看着他。“你不让本督起来?”萧珩笑了。“不让。我要让你多跪一会儿。”魏无双看着他。“跪多久?”萧珩想了想。“跪一辈子。”魏无双看着他。“好。”萧珩的眼泪涌上来了,可他笑了。他笑着,把脸埋进魏无双胸口。“你说了好,我记住了。”

那天夜里,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大殿里,穿着杏黄的太子服制,金冠束发,眉眼间全是傲气。魏无双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他走过去,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抬起头。”

魏无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他,小小的,缩在瞳仁里,可那小小的他有光。他笑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人的脸。

“你起来吧。”

魏无双站起来,看着他。他走过去,靠进他怀里。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他醒了,躺在床榻上,嘴角还弯着。魏无双还在睡,手还握着他的手。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胸口。那心跳很稳,一下,又一下。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下辈子,他还要在那里见他。他笑了,在梦里笑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