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隔帘的身影
萧珩站在暖阁中，已经很久了。
那碗姜汤的热意还在胃里温着，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他的身体终于彻底恢复了知觉，可那知觉带来的，是更加清晰的疲惫与忐忑。
他依旧站着。
不敢坐。
只是站着，望着那扇门，等着它再次打开。
可这一次，门开了之后，进来的不是那个侍从。
是一个人。
萧珩没有看清他是怎么进来的。他只听见门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抬眼看去，门口已经多了一道身影。
绛紫色的衣袍，颀长的身量，不疾不徐的步伐。
魏无双。
萧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魏无双没有看他。
他走进暖阁，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那道屏风。那屏风是紫檀木的框架，上面镶着半透明的纱绢，绘着一幅山水。他绕过屏风，走到后面，然后缓缓坐了下来。
从头到尾，没有看萧珩一眼。
萧珩站在那里，望着那道屏风，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进来了。
他就在屏风后面。
可他不看自己。
他让自己站在这里，等着。
萧珩咬了咬牙，继续站着。
---
屏风后面，亮起一盏灯。
灯光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纱绢，映出一个模糊的侧影。那人正坐在案后，姿态闲适，一只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轻轻拨动着什么。
萧珩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微微垂着的头，抬起的手臂，偶尔动一下的指尖。
那姿态，悠然得仿佛不是在等人，而是在自家书房里消磨时光。
萧珩站在那里，望着那道侧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
他曾无数次见过这个人。在朝堂上，在宫道上，在东厂的卷宗库里。每一次，这个人都低眉顺眼，垂首敛目，姿态恭顺到了极点。
可此刻，这个人坐在屏风后面，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而他却站在这里，等着这个人开口。
等着这个人……决定他的命运。
萧珩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他告诉自己，这是应该的。
他是来求人的。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
可他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屏风后的人，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在品茶。一盏，两盏，偶尔放下茶盏，偶尔翻动书页，偶尔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萧珩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心里越来越忐忑。
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在想什么？
他会帮自己吗？
还是……
萧珩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能等着。
等着那个人，终于开口。
---
终于。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低沉而慵懒，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喝了酒，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
“殿下……”
只这两个字，萧珩的心就猛地揪紧了。
可那声音顿了顿，又继续道：
“……哦不，草民楚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萧珩听着那话，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草民楚某。
他已经不是殿下了。
他是草民。
是庶人。
是什么都不是的人。
那人用这两个字，轻飘飘地提醒他——你如今的身份，不配让我叫那一声“殿下”。
萧珩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准备好要说的话，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屏风后的人，似乎在等。
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只是静静地等着。
那沉默，比任何话都让萧珩难受。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萧某……”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干涩。
“萧某……有事相求。”
屏风后，静了一瞬。
然后，那低沉慵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哦？”
只是一个字。
一个“哦”字。
可那一个字里，藏着的东西，让萧珩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是什么样的笑意？
是讽刺？是玩味？是意料之中？还是……
萧珩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道模糊的侧影，等着那人再说点什么。
可那人，又不说话了。
只是继续品茶。
一盏，又一盏。
那茶盏碰触桌案的轻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萧珩心上。
---
屏风后，魏无双端着茶盏，目光却落在茶盏之外。
落在屏风上。
落在那道模糊的、站立着的身影上。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颀长的，笔直的，像一棵松树一样立在那里。
那人站了很久了。
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站着。
不敢坐。
魏无双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记得这个人以前的样子。站在群臣之首，俯视众生，眉眼间尽是矜贵傲气。坐在棋案前，落子如飞，恨不得将他杀得片甲不留。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对他说“等本宫凯旋”。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
连坐都不敢坐。
魏无双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可他觉得，此刻最香的，不是这茶。
是门外那个人的忐忑。
是他心里的恐惧。
是他那句“萧某有事相求”里，那压抑不住的卑微。
魏无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
这滋味，真好。
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不急。
再让他多站一会儿。
再让他多忐忑一会儿。
再让他多求一会儿。
他睁开眼睛，望着那道模糊的身影，眼底的暗潮越来越深。
殿下，您知道吗，奴才等您这句话，等了三年。
从您第一次正眼看奴才，从您把牡丹丢在奴才脚边，从您凑到奴才耳边说那些话——
奴才就在等您说这句话。
“有事相求。”
求。
这个字，从您嘴里说出来，真好听。
他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灯火下，餍足而疯狂。
---
屏风外，萧珩还站着。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了。
膝盖在发抖，腿像是要断掉一样。可他不敢动，不敢坐，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能站着。
等着。
等着那个人，再说点什么。
终于，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响——是茶盏被放下的声音。
然后，那低沉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
“说吧。”
只是一个字。
可萧珩听到这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差点软倒在地上。
他说吧。
他愿意听。
他……愿意听自己说话。
萧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他知道，接下来他说的话，将决定他的命运。
他必须说好。
必须让那个人愿意帮他。
必须……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干涩：
“萧某……想求督主一件事。”
屏风后，没有回应。
萧珩咬了咬牙，继续道：
“萧某……想求督主，替萧某向父皇递一封陈情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云州之败，并非萧某一意孤行。是粮草断了，是后方不济，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些话，说出来也没用。
屏风后的人，会信吗？
就算信了，会帮自己吗？
萧珩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是望着那道模糊的侧影，等着。
等着那人，给他一个答案。
---
屏风后，魏无双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人结结巴巴的话，听着那人声音里的忐忑与卑微，听着那句“求督主”里的每一个字。
求督主。
求。
督主。
他笑了。
殿下，您终于知道，该求谁了。
您终于知道，这世上，谁是那个能帮您的人了。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不急。
再等等。
让他再求一会儿。
让那句话，在他心里，扎得更深一些。
他放下茶盏，终于开口。
那声音依旧低沉慵懒，听不出喜怒：
“陈情书？”
只是三个字。
可那三个字里，藏着的东西，让萧珩的心猛地揪紧。
他听不出那是什么意思。
是愿意？是不愿意？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能继续站着。
继续等着。
等着那个人，说出下一句话。
那碗姜汤的热意还在胃里温着，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他的身体终于彻底恢复了知觉，可那知觉带来的，是更加清晰的疲惫与忐忑。
他依旧站着。
不敢坐。
只是站着，望着那扇门，等着它再次打开。
可这一次，门开了之后，进来的不是那个侍从。
是一个人。
萧珩没有看清他是怎么进来的。他只听见门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抬眼看去，门口已经多了一道身影。
绛紫色的衣袍，颀长的身量，不疾不徐的步伐。
魏无双。
萧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魏无双没有看他。
他走进暖阁，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那道屏风。那屏风是紫檀木的框架，上面镶着半透明的纱绢，绘着一幅山水。他绕过屏风，走到后面，然后缓缓坐了下来。
从头到尾，没有看萧珩一眼。
萧珩站在那里，望着那道屏风，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进来了。
他就在屏风后面。
可他不看自己。
他让自己站在这里，等着。
萧珩咬了咬牙，继续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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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后面，亮起一盏灯。
灯光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纱绢，映出一个模糊的侧影。那人正坐在案后，姿态闲适，一只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轻轻拨动着什么。
萧珩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微微垂着的头，抬起的手臂，偶尔动一下的指尖。
那姿态，悠然得仿佛不是在等人，而是在自家书房里消磨时光。
萧珩站在那里，望着那道侧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
他曾无数次见过这个人。在朝堂上，在宫道上，在东厂的卷宗库里。每一次，这个人都低眉顺眼，垂首敛目，姿态恭顺到了极点。
可此刻，这个人坐在屏风后面，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而他却站在这里，等着这个人开口。
等着这个人……决定他的命运。
萧珩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他告诉自己，这是应该的。
他是来求人的。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
可他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屏风后的人，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在品茶。一盏，两盏，偶尔放下茶盏，偶尔翻动书页，偶尔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萧珩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心里越来越忐忑。
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在想什么？
他会帮自己吗？
还是……
萧珩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能等着。
等着那个人，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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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低沉而慵懒，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喝了酒，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
“殿下……”
只这两个字，萧珩的心就猛地揪紧了。
可那声音顿了顿，又继续道：
“……哦不，草民楚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萧珩听着那话，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草民楚某。
他已经不是殿下了。
他是草民。
是庶人。
是什么都不是的人。
那人用这两个字，轻飘飘地提醒他——你如今的身份，不配让我叫那一声“殿下”。
萧珩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准备好要说的话，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屏风后的人，似乎在等。
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只是静静地等着。
那沉默，比任何话都让萧珩难受。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萧某……”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干涩。
“萧某……有事相求。”
屏风后，静了一瞬。
然后，那低沉慵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哦？”
只是一个字。
一个“哦”字。
可那一个字里，藏着的东西，让萧珩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是什么样的笑意？
是讽刺？是玩味？是意料之中？还是……
萧珩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道模糊的侧影，等着那人再说点什么。
可那人，又不说话了。
只是继续品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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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颀长的，笔直的，像一棵松树一样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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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坐。
魏无双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记得这个人以前的样子。站在群臣之首，俯视众生，眉眼间尽是矜贵傲气。坐在棋案前，落子如飞，恨不得将他杀得片甲不留。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对他说“等本宫凯旋”。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
连坐都不敢坐。
魏无双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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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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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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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知道吗，奴才等您这句话，等了三年。
从您第一次正眼看奴才，从您把牡丹丢在奴才脚边，从您凑到奴才耳边说那些话——
奴才就在等您说这句话。
“有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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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字，从您嘴里说出来，真好听。
他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灯火下，餍足而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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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外，萧珩还站着。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了。
膝盖在发抖，腿像是要断掉一样。可他不敢动，不敢坐，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能站着。
等着。
等着那个人，再说点什么。
终于，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响——是茶盏被放下的声音。
然后，那低沉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
“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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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吧。
他愿意听。
他……愿意听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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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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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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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某……想求督主一件事。”
屏风后，没有回应。
萧珩咬了咬牙，继续道：
“萧某……想求督主，替萧某向父皇递一封陈情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云州之败，并非萧某一意孤行。是粮草断了，是后方不济，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些话，说出来也没用。
屏风后的人，会信吗？
就算信了，会帮自己吗？
萧珩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是望着那道模糊的侧影，等着。
等着那人，给他一个答案。
---
屏风后，魏无双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人结结巴巴的话，听着那人声音里的忐忑与卑微，听着那句“求督主”里的每一个字。
求督主。
求。
督主。
他笑了。
殿下，您终于知道，该求谁了。
您终于知道，这世上，谁是那个能帮您的人了。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不急。
再等等。
让他再求一会儿。
让那句话，在他心里，扎得更深一些。
他放下茶盏，终于开口。
那声音依旧低沉慵懒，听不出喜怒：
“陈情书？”
只是三个字。
可那三个字里，藏着的东西，让萧珩的心猛地揪紧。
他听不出那是什么意思。
是愿意？是不愿意？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能继续站着。
继续等着。
等着那个人，说出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