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地龙的暖意

门在身后关上。

萧珩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每一寸都僵硬得像石头。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冰雕,只有眼珠还能转动,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间暖阁。

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得像是踩在云朵上。墙上挂着几幅山水,落款是前朝名家。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笔洗里的水还泛着微微的涟漪,像是刚刚被人用过。

角落里有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褥子,上面搭着一床锦被。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香炉,青烟袅袅,是上好的沉香。

而最让人在意的,是脚下的地龙。

那暖意从脚底升起来,透过鞋底,透过那层早已湿透的薄袜,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萧珩站在门口,感受着那股暖意,忽然觉得脚底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真的痛。

是太久没有感受到温暖,突然感受到时的那种……刺。

就像冻僵的手突然放进温水里,会疼得让人受不了。

萧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双脚已经没了知觉,可此刻,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恢复的同时,那刺骨的、针扎一样的疼也一点一点涌上来。

他的身上,雪正在融化。

那身单薄的囚衣早就被雪水浸透,此刻被暖阁的热气一烘,雪化成水,水顺着衣摆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滴在那张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萧珩看见了那片深色。

他想躲开,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他想把衣服脱下来,可他的手也动不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身上的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

他的脸上,雪也在融化。

那些冻在他脸上的雪花,此刻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有一滴滑到唇边,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是冷的,可已经不那么冷了。

他的睫毛上,雪也在融化。

化掉的水珠挂在睫毛上,让视线变得模糊。他眨眨眼,水珠落下来,视线又变得清晰。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身上的雪一点一点融化,看着地毯上的深色一片一片扩大,感受着身体里那种刺骨的、针扎一样的疼。

疼。

疼得他想叫出来。

可他叫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咬着牙,忍着,等着那阵疼过去。

---

侍从已经退了出去。

萧珩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暖阁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门关着。

窗关着。

只有那盏灯,亮着。

萧珩环顾四周,终于可以仔细看看这个地方。

这间暖阁,与外间的冰天雪地,仿若两个世界。

外面是风,是雪,是冻死人的冷。

里面是暖,是静,是让人想永远待下去的那种舒服。

萧珩忽然想起自己东宫的寝殿。那里也烧着地龙,也铺着厚厚的地毯,也点着上好的沉香。可此刻看着这间暖阁,他竟然觉得这里比东宫还要……舒服。

不是奢华上的舒服。

是一种说不出的……精心。

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它该在的地方。每一样东西都恰到好处。就好像这个地方,不是随便布置的,而是被人用心打理的。

被人用心。

萧珩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人的脸。

魏无双。

这是他的地方。

这间暖阁,是他的地盘。

他让自己在这里等着。

萧珩站在那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忐忑,是有的。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怎么对他。是会救他,还是会像那些人一样,对他落井下石?

期待,也是有的。

那个人愿意让他进来,愿意让他在这里等着,至少……至少没有把他拒之门外。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安心。

这里真暖和。

他站在那里,感受着那股暖意从脚底一点一点升上来,升到膝盖,升到腰,升到胸口,升到指尖。

他的手指,终于可以动了。

他抬起手,看着那双手。

那双手已经没了血色,白得像纸,指节处还有冻裂的口子,血肉模糊。可此刻,它们正在一点一点恢复知觉,那刺骨的疼,也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疼。

真疼。

可他忽然觉得,这疼,比冷好。

冷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疼,至少证明你还活着。

他放下手,继续站在那里。

他没有坐下。

虽然他的腿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虽然他恨不得现在就倒在那张软榻上,把自己埋进那床锦被里——可他没有坐下。

这是那个人的地方。

那个人还没有来。

他不知道该不该坐,能不能坐,配不配坐。

所以他只是站着。

站着,等着。

等着那扇门,再次打开。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萧珩不知道等了多久。

暖阁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天色。只有那盏灯,一直亮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的身体终于恢复了知觉。

那刺骨的疼慢慢退去,变成一种酸胀的、疲惫的感觉。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像是要断掉一样。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继续站着。

不能坐。

还没到坐的时候。

他继续站着,目光在暖阁里游移。

书案上,有一叠纸。不是奏折,是宣纸,上面压着一方镇纸。旁边放着笔,笔洗,墨。砚台里的墨还没干,像是刚研好的。

那是谁研的?

是那个人自己吗?

萧珩想起魏无双研墨的样子。在东厂的卷宗库里,那个人站在他身边,垂着眼,研墨的动作极轻极稳,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时候,他从来不看他。

可现在,他看着这方砚台,想着那个人研墨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忽然很想见到那个人。

很想。

---

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珩浑身一紧,猛地看向那扇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下。

然后,门开了。

萧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进来的人,不是魏无双。

是那个侍从。

侍从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他走到萧珩面前,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这是姜汤。”他说,“督主让您先暖暖身子。”

萧珩看着那碗姜汤,愣住了。

姜汤。

那个人,让人给他送姜汤。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侍从。

“他……督主呢?”

侍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督主说,让您先喝完,他再来。”

说完,他转身退了出去。

门,又关上了。

萧珩站在那里,望着那碗姜汤,久久没有动。

姜汤冒着热气,那热气扑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辛辣的、温暖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伸出手,端起那碗姜汤。

碗很烫,烫得他手指发疼。可他舍不得放下,就那样端着,感受着那股烫意一点一点传进掌心。

然后,他低下头,喝了一口。

姜汤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可那辣意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暖到四肢百骸,暖到那颗已经冷透了的心。

他又喝了一口。

又一口。

又一口。

直到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他端着空碗,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那个人,知道他冷。

那个人,让人给他送姜汤。

那个人……

萧珩把空碗放下,站在那里,继续等着。

可这一次,他心里的忐忑,少了一些。

期待,多了一些。

---

与此同时,暖阁之外。

一道绛紫色的身影,正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魏无双负手而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身后,那个侍从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他喝了?”魏无双开口,声音淡淡的。

“回督主,喝了。一碗都喝完了。”

魏无双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喝完就好。”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身后的侍从后背一凉。

“你说,”魏无双轻声开口,像是在问侍从,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现在在想什么?”

侍从不敢答。

魏无双也不需要他答。

他只是笑着,望着那扇门,望着门内那个正在等他的人。

“他在等奴才。”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在盼着奴才去见他。”

他的笑意更深。

“他不知道,奴才已经来了。”

“就站在这儿。”

“看着他。”

他的目光穿过那扇门,仿佛能看见门内的一切。

“他站在那里,不敢坐,不敢动,只是一口一口地喝那碗姜汤。”

“他一定在想,奴才为什么要对他好。”

“他一定在想,奴才是不是愿意帮他。”

他顿了顿,笑意餍足而疯狂。

“他一定不知道——”

“奴才对他越好,他就越走不掉了。”

他转过身,沿着走廊,缓缓离去。

“再等等。”他轻声说,“让他再想一会儿。”

“让他把那些念头,在心里扎下根。”

“然后——”

他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低低的,沉沉的,带着说不出的餍足与期待。

“奴才再去见他。”

“去见那个……终于走进笼子里的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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