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门扉开启

萧珩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风雪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他跪在那扇门前,膝盖早已没了知觉,身体僵得像一块冰。唯一还能动的,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盯着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的门。

意识在一点一点流失。

他用力咬住嘴唇,咬出血来,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可那清醒越来越短,越来越浅,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开始出现幻觉。

他看见门开了,看见那个人走出来,看见那个人对他笑。可一眨眼,门还是关着,风雪还是呼啸,他还是跪在这里。

他又看见父皇,看见父皇坐在御座上,对他伸出手。他想扑过去,可怎么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父皇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看见那些死去的将士,看见张谦,看见周远,看见无数张熟悉的脸。他们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哭,哭不出来。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跪着。

跪在这扇门前。

跪在风雪里。

跪在这最后的希望面前。

---

就在他几乎要昏过去的时候——

“吱呀——”

那扇门,开了。

萧珩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望向那扇门。

门内透出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门前的积雪。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青灰色的棉袍,面容清秀,二十出头的年纪。

那是魏无双的贴身侍从。

萧珩见过他——在东厂,在宫道上,在那些远远看着魏无双出入的地方。他从来记不住这些人的脸,可这一刻,他记住了。

那侍从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嫌弃,没有冷漠,只有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然后,他开口了。

“公子请起。”

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却比那些官兵的喝骂好听了百倍。

萧珩愣住了。

公子?

他叫自己公子?

他已经多久没被人这样称呼过了?

那侍从见他没有动,走下一级台阶,向他伸出手。

“督主在等着您。”

督主在等着您。

萧珩听着这七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等着自己。

他愿意等自己。

他没有像那些人一样,把自己拒之门外。

他……

萧珩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那手温热而有力,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萧珩踉跄着站起身,差点又摔倒。他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软得像两根面条。那侍从扶住他,稳稳地撑着他的身体。

“小心。”侍从说。

萧珩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谄媚,没有畏惧,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公事公办的神情,仿佛扶起的不是一个前太子,只是一个普通的访客。

萧珩忽然觉得,这才是最让他安心的。

他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怜悯,不需要那些虚伪的客套。

他只需要一个人,能带他进去。

能让他见到那个人。

“走吧。”侍从说。

萧珩点了点头,迈开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跨过了那道门槛。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

“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萧珩站在门内,望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府邸,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院落,望着那道看不见的、通往深处的路。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进来了。

他终于进来了。

希望,就在前方。

---

他不知道,就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府邸深处的一间书房里,有人正站在窗前,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风雪很大,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个人,还是望着。

望着那道看不见的门,望着那个看不见的人。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终于进来了。”他轻声说。

那声音低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如果此刻有人看见他的眼睛,就会发现——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和,没有温柔。

只有一种压抑了三年、终于要喷薄而出的东西。

那是期待,是餍足,是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的——

疯狂。

他转过身,走回案后,缓缓坐下。

案上,放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封面,一下,又一下。

“殿下,”他轻声说,“您知道吗,奴才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他的指尖在封面上停住。

“从您第一次正眼看奴才,从您把牡丹丢在奴才脚边,从您凑到奴才耳边说那些话……”

他笑了。

“奴才就在等这一天。”

“等您走投无路,等您万念俱灰,等您终于想起那个您从来瞧不上的人。”

“等您跪在奴才门前,等您走进奴才的府邸,等您……”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等您,再也出不去。”

他将册子拿起,翻开,翻到最新的一页。

那一页上,已经写满了字。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一遍又一遍。

“出征。景和三年五月初九。”

“粮草断。六月廿一。”

“云州大败。六月廿三。”

“废为庶人。七月十六。”

“押解回京。千里归途。”

“破庙风雪。八月廿三。”

“跪于门外。一个时辰。”

他看着这些字,目光越来越深。

最后,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添上几个字——

“门开。他进来了。景和三年八月廿四,子时。”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册子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殿下,”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欢迎回家。”

“回到您的新家。”

“回到奴才为您准备的……”

“笼子。”

他笑了。

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餍足而疯狂。

窗外,风雪依旧。

门内,灯火通明。

那个走投无路的人,正在一步一步,走向他以为的希望。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不是什么救赎。

是另一个囚笼。

一个更大、更华丽、更温暖的囚笼。

和那个,等了他三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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