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软禁的开始

夜深了。

萧珩蜷缩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那床榻极软,锦被极暖,炭火烧得正旺,整间屋子温暖如春。可他蜷缩在那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冷得发抖。

他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缠枝莲花,望着那昏黄的灯光在帐顶投下的光影,一遍一遍地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

魏无双的眼神。

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他时的样子——像是猫看着被按住的老鼠,像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像是……

萧珩闭上眼睛,那眼神却更清晰了。

他想起那句话——

“本督等你来求我,等了很久了。”

很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三年前?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从……

他想起那些画面。御前的长跪,赏花局的牡丹,棋局上的半目,宫道上的嘲弄。每一次,那个人都是那副恭顺谦卑的模样,低眉顺眼,任他羞辱。

可每一次,那个人都在看。

在记。

在等。

萧珩把脸埋进枕头里,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不知道……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珩浑身一颤,猛地坐起来。

他盯着那扇门,盯着那扇紧闭的、落着锁的门,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是他来了吗?

是……

脚步声渐渐近了。

萧珩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萧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远,渐渐消失。

是巡逻的守卫。

不是他。

萧珩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那身单薄的囚衣贴在身上,又冷又湿。

他躺了一会儿,正要闭上眼睛——

窗外又传来脚步声。

萧珩再次惊坐起来。

不是他。

是风。

是雪落在屋顶的声音。

萧珩坐在那里,望着那扇门,望着那扇再也不会有人推开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他在等什么?

等那个人来?

他来了又怎样?

他能逃吗?

他逃不掉。

他哪儿也去不了。

萧珩慢慢躺回去,蜷缩成一团,把锦被拉上来,蒙住头。

被子里很暖,可他还是冷。

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

---

那一夜,萧珩不知道惊坐起来多少次。

每一次脚步声响起,他都会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可每一次,那脚步声都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人来。

没有人推开那扇门。

只有风声,呜咽着从屋檐下穿过。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地落在窗棂上。

萧珩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望着黑暗。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皇把他抱在膝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珩儿,等父皇老了,这片江山就是你的。”

想起第一次上朝,站在群臣之首,接受万人的朝拜。那感觉,像是站在云端,俯瞰众生。

想起出征那日,他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对那个人说:“等本宫凯旋。”

想起那些死去的将士。张谦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周远从马上栽下去的样子,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消失在刀光剑影里。

想起押解路上的风雪,那些官兵的鞭子,那些馊饭,那些马棚,那些曾经认识他的人看到他时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想起那扇门。

那扇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终于打开的门。

那扇他跨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的门。

萧珩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后悔?是恐惧?还是绝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

天,终于亮了。

萧珩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也许是五更天,也许是卯时,他只记得最后的意识里,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雪好像也停了。

然后,他睡着了。

睡得很浅,很不安稳,一直做着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父皇,有那些死去的将士,有那个人幽深的眼睛,有那扇永远关着的门。

然后,他被唤醒了。

“公子?公子?”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陌生而温和。

萧珩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年轻的脸,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那是一个侍从,穿着青灰色的棉袍,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

萧珩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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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侍从看着他迷茫的样子,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公子醒了?该起了。”

萧珩终于回过神来。

他躺在这张柔软的床榻上,盖着这床织锦的被子,看着这个陌生的侍从——

他想起来了。

他在这座府邸里。

在魏无双的府邸里。

在那间落锁的小院里。

萧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

侍从已经准备好了洗漱的东西。铜盆里盛着热水,帕子搭在盆沿,旁边还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不是囚衣。

是一套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极好,摸上去柔软光滑,一看就价值不菲。

萧珩看着那套衣服,愣住了。

“这是……”

侍从笑道:“督主吩咐的。公子原来的衣服不能穿了,让奴才准备了新的。”

萧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套衣服,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那个人,连衣服都替他准备好了。

什么都准备好了。

就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就好像,一直在等他来。

萧珩的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督主呢?”他问。

侍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督主在正院。”他说,“公子洗漱完毕,用了早膳,奴才带您去请安。”

萧珩愣住了。

请安?

给谁请安?

侍从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这是府里的规矩。每日卯时,公子要去给督主请安。”

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今日已经过了卯时,督主说了,让公子用完早膳再去。”

萧珩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请安。

每日。

卯时。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是某种宣判。

从今日起,他就要给那个人请安了。

每日。

卯时。

就像……

就像那个人曾经给他请安一样。

萧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套月白色的衣服,看着那盆热气腾腾的水,看着那张恭敬而疏离的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比任何哭都难看。

“好。”他轻声说。

他起身,开始洗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新生活,开始了。

在这座牢笼里。

在这个人的掌心。

在那每日卯时的“请安”里。

---

与此同时,正院。

魏无双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册子。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那一页上,已经写了几行字——

“入府。景和三年八月廿四,子时。”

“安置西院。当夜未眠,惊坐七次。”

“卯时未至,睡去。”

他看着这几行字,嘴角微微勾起。

“醒了?”他轻声问。

身后,那个侍从垂首道:“回督主,醒了。正在洗漱。”

魏无双点了点头。

“早膳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按督主的吩咐,都是清淡易克化的。”

魏无双“嗯”了一声,放下茶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刺眼得很。

他望着西院的方向,望着那间此刻正有人在洗漱的小院,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告诉他,”他轻声说,“用完早膳,来给本督请安。”

侍从垂首:“是。”

魏无双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个人,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走到他面前。

不是太子,不是高高在上的贵人。

是他的人。

来给他请安的人。

魏无双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中,餍足而温柔。

“殿下,”他轻声说,“欢迎来到,您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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