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屈辱的劳作

此后,每一天。

萧珩的生活,多了一件事。

修剪兰草。

卯时请安,用完那永远冷硬的食物,回到小院,拿起那把剪刀,蹲在那几盆兰草前,开始修剪。

日复一日。

魏无双每天都会来。

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他从不在固定的时间来,让萧珩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永远提心吊胆地等着。

每一次来,他都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萧珩修剪。

不说话,不催促,只是看着。

那目光落在萧珩身上,落在他握着剪刀的手上,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

萧珩知道那道目光的存在。

那目光像是有重量,压在他身上,让他浑身僵硬,让他每一个动作都变得笨拙,让他剪出的每一刀都像是在受刑。

可他不能停。

他只能继续剪。

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一刀,又一刀。

---

今日,魏无双来得比往常早。

萧珩刚刚蹲下,拿起剪刀,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的后背瞬间僵直。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最后,在他身后停下。

很近。

近得萧珩能感觉到那人的存在,能感觉到那人投下的阴影落在他身上,能感觉到——

那人的呼吸。

萧珩握着剪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只能继续假装专注地修剪,假装没有察觉那人的存在,假装自己的心跳没有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魏无双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那片叶子,剪得太多了。”

那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近得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萧珩浑身一颤,手一抖,剪刀差点脱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剪的那片叶子——确实剪得太多,只剩下一小截光秃秃的茬。

“奴才……”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奴才没注意……”

魏无双没有接话。

他只是往前迈了半步。

更近了。

近得萧珩能感觉到他的衣袍擦过自己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耳边,能感觉到——

那人的温度。

萧珩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魏无双伸出手,握住了他拿剪刀的手。

那手微凉,指节分明,力道不大,却让萧珩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这里,”魏无双握着他的手,把剪刀对准另一片叶子,“应该剪到这里。”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珩被他握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他手指的力度,感受着他说话时喷在自己耳边的气息——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想挣脱。

可他不敢。

他只能任由那个人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一刀一刀地剪。

一刀,又一刀。

每一刀,都像剪在他心上。

---

魏无双终于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看着萧珩那张涨红的脸,看着那双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看着那拼命压抑的颤抖。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学会了吗?”他轻声问。

萧珩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学……学会了。”

魏无双点了点头。

“明日,本督再来检查。”

他转过身,向院门口走去。

萧珩跪坐在地上,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的手还保持着被握住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那微凉的触感,还残留在他手背上。

那低低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

那人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他周围,无处不在。

萧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只是教他修剪而已。

只是……

可他骗不了自己。

那感觉,让他害怕。

让他从骨子里害怕。

---

他不知道的是,远处的阁楼上,有一扇窗正对着这间小院。

窗前,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方桌,桌上放着一盏茶。

魏无双坐在那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穿过院子,落在那道蹲在兰草前的身影上。

那身影小小的,蜷缩在花盆前,像一只受惊的雀鸟。

他看着那人拿起剪刀,看着那人笨拙地修剪,看着那人偶尔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在找什么?

找自己吗?

魏无双笑了。

他放下茶盏,端起另一只杯子——那是新沏的茶,还冒着热气。

他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间小院。

“真好看。”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身后,那个侍从垂首立着,不敢出声。

魏无双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看着。

看着那人一下一下地剪,看着那人偶尔停下来发呆,看着那人低下头,用手背擦去脸上的什么东西——

是汗?还是泪?

魏无双看不清楚。

可他喜欢看。

喜欢看那个人在这间小院里,做着他吩咐的事。

喜欢看那个人在他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变得僵硬,一点一点变得紧张,一点一点——

变得习惯。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告诉他,”他轻声说,“今日剪得不错。”

侍从一愣,随即垂首:“是。”

魏无双向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那扇窗一眼。

窗外,那个人还蹲在那里,还在一下一下地剪。

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另一个人的眼里。

他不知道,那个人正在享受着,看他一点一点被驯服的过程。

魏无双笑了。

那笑容餍足而温柔。

“殿下,”他轻声说,“您知道吗,那些兰草,根本不需要修剪。”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可您需要。”

“需要有事做,需要被看着,需要——”

他没有说完,只是笑了。

那笑声在阁楼里回荡,低低的,沉沉的,带着说不出的餍足与疯狂。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那间小院里,那个人还在剪。

一刀,又一刀。

不知道剪的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要剪。

只知道——

那个人让他剪。

他就得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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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不知道自己剪了多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向西边落去。

他的手指已经麻木,膝盖跪得生疼,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可他不敢停。

他怕那个人什么时候又会来。

他怕那个人看到他没有在剪,会不高兴。

他怕——

他怕很多东西。

可最怕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怕什么。

他终于放下剪刀,瘫坐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满手的泥污,看着那些被剪得参差不齐的兰草,看着那几盆面目全非的花。

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

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如今蹲在这里,为几盆兰草费尽心思。

曾经金尊玉贵的手,如今沾满污泥,指甲折断。

曾经——

他闭上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

可那眼泪还是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嘴里。

咸的,涩的。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他只知道,那个人说的,他就得做。

不管愿不愿意。

不管会不会。

都得做。

因为——

他没有别的选择。

远处,阁楼的窗已经关上。

可那道目光,似乎还落在他身上。

无处不在。

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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