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晨昏定省

兰草修剪了整整十日。

十日后,那几盆兰草终于被剪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稀稀拉拉,参差不齐,有几株只剩下一小截光秃秃的根,可怜巴巴地立在盆中。

魏无双来看了最后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让人把那些兰草搬走了。

萧珩以为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可他错了。

第二日请安时,魏无双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淡淡道:

“从今日起,规矩改一改。”

萧珩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魏无双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每日卯时,到正院请安。”

萧珩等着下文。

魏无双顿了顿,继续道:

“晚膳,陪本督用。”

萧珩愣住了。

请安,他知道。这些日子,他每天都在做。

可晚膳?

陪他用晚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魏无双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怎么,有话说?”

萧珩咬了咬牙,终于开口:

“为……为什么要陪督主用晚膳?”

魏无双挑了挑眉。

他站起身来,走到萧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萧珩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如今住在本督府上,”魏无双的声音很轻,很慢,一字一字像钉子一样钉进萧珩心里,“自然要守本督的规矩。”

萧珩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规矩。

又是规矩。

剪兰草是规矩,站着吃早膳是规矩,现在——

早晚请安,陪他用膳,都是规矩。

他住在这里,就得守他的规矩。

萧珩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他听见自己说:

“是。”

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魏无双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那攥紧又松开的手,看着他那拼命压抑的模样。

他笑了。

那笑容餍足而温柔。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明日卯时,别迟了。”

萧珩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

从那天起,萧珩的生活彻底变了。

每日天还没亮,他就要起床。

那侍从会准时在卯时前一刻叩响院门。萧珩从床上爬起来,就着凉水洗漱,换上那身月白色的衣服,然后跟着侍从穿过重重院落,去正院请安。

请安的内容,和之前一样。

站着,看魏无双用早膳。有时会被问几句话,有时什么也不问,只是站着,等到那个人用完了,挥挥手,他便退下。

然后,是一整天的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小院里没有书,没有笔,没有任何可以消磨时间的东西。他只能坐在窗前发呆,看着那几株光秃秃的海棠,看着院墙外那一小片天空,数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等到天色暗下来,侍从又会来叩门。

“公子,督主请您过去用晚膳。”

于是他又跟着侍从,穿过那些已经走熟了的院落,回到正院。

晚膳比早膳难熬得多。

早膳只是站着,看那个人吃。晚膳,他要坐下来,和那个人一起吃。

同一张桌子,面对面的位置。

那个人吃得很慢,很优雅,每一口都要嚼很久。萧珩坐在对面,低着头,机械地把食物送进嘴里,尝不出任何味道。

那个人偶尔会看他一眼,偶尔会问他一句什么。

萧珩一一答了。

然后,继续沉默地吃。

一顿饭,可以吃上一个时辰。

吃完后,那个人会说:“回去吧。”

于是他又站起来,行礼,退下,跟着侍从穿过那些院落,回到那间小院。

门在身后关上。

落锁的声音响起。

一日,就这样结束了。

---

最难熬的,是起床。

萧珩从小在宫中长大,从未起过这么早。太子起居,自有人伺候,他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睁开眼睛,一切都会准备妥当。

可现在,他必须在卯时前一刻起床。

也就是说,天还没亮,他就要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就着凉水洗漱,然后穿过半个府邸,去正院站着。

第一天,他起晚了。

那侍从来叩门的时候,萧珩还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听到敲门声,他猛地惊醒,跳下床,匆匆穿上衣服,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就跟着侍从往正院跑。

他跑进暖阁的时候,魏无双已经坐在桌旁了。

早膳摆得整整齐齐,一口都没动。

魏无双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那目光从他被睡意压得有些浮肿的眼睛,落到他乱糟糟的头发上,再落到他匆忙中系歪的衣领上。

看了很久。

萧珩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等着那个人发怒,等着那个人骂他,等着那个人——

可魏无双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着。

用那种让他浑身发毛的目光,从头到脚,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看。

看完后,他收回目光,端起粥碗,开始用膳。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萧珩站在那里,冷汗浸透了后背。

那一天,他觉得比任何责罚都难受。

---

第二天,萧珩提前半个时辰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不敢再睡,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等着侍从来叩门。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他都会提前醒来。

他不敢再迟到。

因为那种目光,他再也不想承受第二次。

那目光比任何责罚都可怕。责罚是痛,是皮肉之苦,熬一熬就过去了。可那目光——

那目光像是能看穿他的一切,把他剥得干干净净,让他无处可藏。

他不怕痛。

可他怕那种目光。

怕得从骨子里发抖。

---

一日晚膳后,萧珩回到小院,坐在床榻上发呆。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每天都是同样的流程——起床,请安,发呆,晚膳,睡觉。

然后又是新的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过多久这样的日子。

他只知道,他越来越习惯这种日子了。

习惯天不亮就醒来,习惯站在那个人面前,习惯在那道目光下吃饭,习惯回到这间小院里发呆。

习惯——

守他的规矩。

萧珩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院中的海棠树上,投下斑驳的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对他说过的话。

“珩儿,你是太子,将来要君临天下。君临天下,不是享福,是守规矩。守天地的规矩,守祖宗的规矩,守万民的规矩。”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守规矩。

只是他守的,不是天地的规矩,不是祖宗的规矩,不是万民的规矩。

是那个人的规矩。

萧珩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他只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

正院,书房。

魏无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

他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缓缓写下:

“晨昏定省。自此日起,卯时请安,晚膳陪用。”

“第一日,他起晚了。本督看了他很久。他吓坏了。”

“此后,再未晚起。”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勾起。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人第一天迟到时的样子——睡眼惺忪,头发凌乱,衣领歪斜,站在那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用目光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那人的脸一点一点变白,冷汗一点一点渗出,身体一点一点僵硬。

好看极了。

魏无双闭上眼睛,回味着那一刻。

他不需要打他,不需要骂他,不需要任何责罚。

只需要看着他。

用那种让他害怕的目光,看着他。

他自然就会记住。

自然就会害怕。

自然就会——

守规矩。

魏无双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光,笑意越来越深。

“殿下,”他轻声说,“您知道吗,奴才最喜欢您守规矩的样子。”

他顿了顿,笑意餍足而疯狂。

“因为那些规矩,都是奴才定的。”

“您守的,是奴才的规矩。”

“您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奴才的规矩里。”

“真好。”

他将册子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正坐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

他不知道,他正在一点一点,走进那个人为他画好的圈里。

他只知道——

守规矩。

守那个人的规矩。

因为不守,就会有那种目光。

那种让他害怕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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