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残羹冷炙

萧珩坐在那里,望着满桌的残羹冷炙,久久没有动。

那些菜,曾经热气腾腾地摆在他面前,他一道一道地夹给那个人吃。炙肉,鲜鱼,时蔬,汤羹,每一样都是他亲手布的。

现在,它们只剩下零零落落的一点。

肉片凉了,油脂凝结成一层白白的霜。鱼只剩半边骨架,零零星星挂着几丝肉。汤已经见底,只剩下一点浑浊的残汁。几碟小菜更是狼藉,被人夹得乱七八糟,只剩下些碎屑和汤汁。

萧珩看着这些东西,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可他的肚子,又响了。

“咕噜噜——”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他饿了。

很饿。

从早上那个冷馒头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过。站了一整天,布了一个时辰的菜,腿都快断了,胃早就饿得发疼。

现在,这些东西就在他面前。

虽然冷,虽然残,虽然——

萧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不吃会饿死。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他告诉自己——

可他骗不了自己。

那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从前的日子。东宫的膳桌上,永远摆满了他爱吃的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御厨们变着法子讨好他,每道菜都做得精致无比,生怕他不满意。

那时候,他从来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

那时候,他从来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坐在这里,对着别人的残羹冷炙,犹豫要不要吃。

萧珩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不让眼泪掉进嘴里。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筷子。

---

筷子是那个人用过的。

那双乌木镶银的筷子,此刻就搁在桌上,筷尖还沾着一点油渍。萧珩看着那双筷子,手顿了顿。

他想起方才,他就是用这双筷子,一道一道地给那个人布菜。

那个人接过筷子,夹起他布的菜,送进嘴里。

现在,他要拿起这双筷子,去吃那个人剩下的东西。

萧珩的手在发抖。

他咬了咬牙,握紧了筷子。

夹起一片凉透的肉。

那肉片薄薄的,油脂已经凝固,在筷子上颤颤巍巍。他把它送进嘴里。

肉是凉的,硬硬的,嚼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没有刚出锅时的鲜嫩,只剩下一种让人作呕的油腻感。

他忍着恶心,咽了下去。

又夹了一筷子鱼。

鱼肉早就凉透了,又柴又硬,还带着一丝腥味。他嚼了嚼,差点吐出来。可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因为太饿了。

饿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吃着,机械地把那些残羹冷炙往嘴里送。凉透的肉,冷掉的鱼,浑浊的汤汁,乱七八糟的小菜——什么都往嘴里塞,什么都咽下去。

他不敢抬头。

不敢看那个人。

可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

魏无双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

他没有走。

从方才说“赏你了”之后,他就坐到了那里,端着茶,看着萧珩。

看着那人坐下来,看着那人拿起他用过的筷子,看着那人把那盘凉透的肉一片一片送进嘴里。

他的嘴角,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很淡,却餍足极了。

他看着萧珩低着头,不敢看他,只顾着往嘴里扒饭。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像是饿了三天三夜。偶尔噎住了,便匆忙喝一口汤,然后继续吃。

他看着萧珩偶尔抬起头,目光与他相遇,又迅速躲开。那躲闪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屈辱,还有一种说不出的——

是什么?

魏无双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眼神让他心满意足。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脸。

看着那人一点一点,把他剩下的东西全部吃光。

---

萧珩知道那道目光的存在。

从坐下来开始,他就知道。

那目光像是有重量,压在他身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他想躲,可无处可躲。他想逃,可逃不掉。他只能坐在那里,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地吃。

他不敢抬头。

怕对上那双眼睛。

怕看到那双眼睛里的表情。

是戏谑?是满意?是嘲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那是什么,他都受不了。

所以他低着头,拼命往嘴里扒饭,只想快点吃完,快点离开,快点——

“慢点吃。”

那声音忽然响起,淡淡的,却让萧珩浑身一僵。

他停住了咀嚼。

抬起头,看向那个人。

魏无双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急什么,”他说,“没人跟你抢。”

萧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低下头,继续吃。

可这一次,他不敢吃那么快了。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咽,每一口都像是受刑。

那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偶尔有茶盏碰触桌案的轻响。

偶尔有茶杯放下的声音。

偶尔——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萧珩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

终于,盘子空了。

最后一口汤也被他喝完了。

萧珩放下筷子,坐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桌面,久久没有动。

他吃完了。

把那个人剩下的东西,全部吃完了。

他坐在那里,胃里沉甸甸的,却感觉不到饱。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从胃里往上涌。

不是食物的问题。

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想起方才的自己——狼吞虎咽,饥不择食,什么都往嘴里塞。

那是他吗?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那个吃遍天下珍馐美味的人,那个从来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的人——

是他吗?

萧珩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却怎么也抹不完。

“怎么了?”

那声音又响起来。

萧珩浑身一颤,慌忙用手背擦眼睛。

“没……没什么。”

他不敢抬头,怕那个人看见他哭。

可他不知道,那个人早就看见了。

魏无双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萧珩低着头,只看见那双玄色的靴子,停在他眼前。

很近。

近得他几乎能感受到那人的温度。

一只手伸过来,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萧珩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泪痕狼藉的脸。

魏无双看着那满脸的泪,看着他红肿的眼眶,看着他拼命压抑却怎么也止不住的颤抖。

他的拇指轻轻拭去萧珩脸上的泪。

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哭什么?”他轻声问。

萧珩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屈辱?说他难过?说他不想这样?

可这些都是他自找的。

是他自己来的。

是他自己求的。

是他自己——

魏无双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吃完了?”他问。

萧珩点了点头。

魏无双“嗯”了一声。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日,”他说,“继续。”

萧珩愣住了。

继续?

还继续?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魏无双对上他的目光,笑意更深。

“怎么,不愿意?”

萧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魏无双看着他,餍足地笑了。

“本督方才说了,没人跟你抢。可本督没说不让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继续伺候。”

萧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继续伺候。

继续布菜。

继续站到腿发麻,继续饿到肚子叫,继续——

继续吃他剩下的东西。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餍足而疯狂的笑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一次。

这是开始。

以后,每一天,都会是这样。

萧珩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听见自己说:

“是。”

那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魏无双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去吧。”

他转过身,向屏风后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萧珩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餍足,像是在看一件终于雕琢成型的器物。

“明日,”他说,“记得早点来。”

他消失在屏风后。

---

萧珩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暖阁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灯还亮着,炭火还燃着,一切都是那么温暖舒适。

可他觉得冷。

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执笔写过无数奏折,曾经拉弓射箭,曾经被父皇握在手心。

现在,它们刚刚拿起别人用过的筷子,吃完了别人剩下的东西。

萧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比任何哭都难看。

他想起那个人方才的眼神。

餍足的,满意的,像是在看一条终于学会听话的狗。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再是太子了。

不是那个高高在上、万众瞩目的人。

不是那个让所有人跪拜、让所有人仰望的人。

他是——

阶下囚。

是笼中鸟。

是那个人养着的东西。

萧珩坐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暖阁,望着那盏摇曳的灯火,望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

那影子瘦瘦的,长长的,像一条被拴住的狗。

他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一刻,他深刻地意识到——

他真的,不再是太子了。

---

屏风后,魏无双站在那里,望着那道坐在地上的身影。

他没有走。

一直站在那里,透过屏风的缝隙,看着那人。

看着那人低下头,看着那人的肩膀微微颤抖,看着那人无声地流泪。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餍足的弧度。

“终于明白了。”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转过身,向内室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道身影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魏无双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餍足而温柔。

“殿下,”他轻声说,“您知道吗,奴才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等您终于明白,您是谁。”

“等您终于明白,您在哪里。”

“等您终于——”

他没有说完,只是笑了。

那笑声低低的,沉沉的,在空荡荡的内室里回荡。

他消失在黑暗中。

那间暖阁里,只剩下一个人。

坐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桌面,望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

他终于明白了。

可明白得太晚。

已经——

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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