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学规矩

翌日,萧珩照例去正院请安。

他以为今日会和往常一样——站着看那个人用早膳,然后被遣回小院,等到晚膳时再去布菜。

可他想错了。

早膳用完后,魏无双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从今日起,”他说,“你去跟张嬷嬷学规矩。”

萧珩愣住了。

张嬷嬷?

学规矩?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魏无双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怎么,不愿意?”

萧珩低下头,声音沙哑:“没……没有。”

魏无双“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来,走到萧珩面前。

那距离很近,近得萧珩能闻见那人身上淡淡的熏香。

“本督府里的规矩多,”那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一样都不会,怎么伺候人?”

萧珩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伺候人。

又是伺候人。

他是来求陈情书的,是来求那个人救命的,不是来——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低着头,应了一声:

“是。”

---

张嬷嬷是府里的老人。

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永远挂着不苟言笑的表情。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袄裙,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萧珩被带到她面前时,她正在一间厢房里整理着什么。

那侍从把她叫出来,说了几句什么。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萧珩。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他打量了一遍。

萧珩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张嬷嬷打量完了,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日起,老身教公子规矩。”

萧珩点了点头。

张嬷嬷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公子可知道,什么叫规矩?”

萧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嬷嬷没有等他回答。

“规矩,就是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怎么做,什么时候做。”她说,“在主子面前,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是规矩。”

萧珩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些规矩,他曾经也学过。

不过那时候,他是主子。

他是被人伺候的那个,是规矩的制定者,是让别人守规矩的人。

现在,他是奴才。

是那个要学规矩的人。

张嬷嬷看着他那复杂的神情,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转身,走进那间厢房。

“进来。”她说。

萧珩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

厢房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摆着几个柜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茶盏,茶托,还有一些萧珩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张嬷嬷走到桌边,指着那些茶具。

“今日,”她说,“先从端茶倒水学起。”

萧珩看着那些茶具,心里松了口气。

端茶倒水?

这有什么难的?

张嬷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冷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公子觉得简单?”她说,“那就试试。”

她拿起茶壶,往茶盏里倒了一杯茶。

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一滴溅出来。

“看清楚了?”她问。

萧珩点了点头。

张嬷嬷把茶壶放下,退后一步。

“你来。”

萧珩走上前,拿起那把茶壶。

茶壶是紫砂的,比看起来重得多。他一手托着壶底,一手扶着壶柄,学着张嬷嬷的样子,往茶盏里倒。

他的手一抖——

茶水没有倒进茶盏里,而是溅到了桌上。

萧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张嬷嬷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却比任何责骂都让萧珩难受。

萧珩咬了咬牙,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稳了一些。

茶水终于倒进了茶盏里,可倒得太满,溢了出来。

张嬷嬷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萧珩的脸更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茶盏里的茶倒掉,重新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不是洒了,就是满了,要么就是壶嘴歪了,茶水倒得到处都是。

萧珩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简单的事,为什么做起来这么难。

他明明看着张嬷嬷做得那么轻松。

可他——

“砰——”

一声脆响。

萧珩的手一滑,茶壶从他手中脱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茶水溅了他一脚,茶叶粘在他的鞋面上。

他愣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

张嬷嬷走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了看萧珩。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公子,”她说,“茶壶五两银子。”

萧珩愣住了。

五两银子?

他现在——

他什么都没有。

张嬷嬷没有等他回答。

“跪下。”她说。

萧珩浑身一颤。

跪下?

他看着张嬷嬷,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嬷嬷对上他的目光,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打碎了东西,就要罚。”她说,“这是规矩。”

萧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跪下?

跪给谁看?

跪在这个老嬷嬷面前?

他曾经是太子,是万人之上的人,是——

“公子,”张嬷嬷的声音又响起来,依旧不咸不淡,“老身的时间有限,您若是耽误了,督主那边,老身不好交代。”

督主。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萧珩头上。

他想起那个人。

想起那双幽深的眼睛,想起那餍足的笑容,想起那句——

“本督府里的规矩多,你一样都不会,怎么伺候人?”

萧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声音,在这间小小的厢房里,格外清晰。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自己沾满茶水的鞋面,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

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他不能动。

不能反抗。

不能——

他只能跪着。

---

一个时辰。

萧珩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膝盖从疼到麻,从麻到失去知觉。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额头上渗出冷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可他不敢动。

张嬷嬷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像是在核对着什么。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跪着,然后又低下头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和萧珩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萧珩盯着地上的那些碎片,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他犯了错,父皇罚他跪。那时候他跪在御书房里,心里委屈得要命,可他知道,父皇是爱他的,罚他是为他好。

想起出征前那日,那个人跪在他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心里只有得意和不屑。

想起那些押解的官兵,他跪在雪地里,求他们给口饭吃,他们只是笑。

想起那扇门,他跪在风雪中,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等到那扇门打开。

现在,他又跪着。

跪给一个老嬷嬷看。

为了一个打碎的茶壶。

萧珩忽然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他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哭了就——

他不知道输给谁,可他知道,不能哭。

---

厢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萧珩浑身一颤,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道绛紫色的身影。

魏无双。

他负手而立,站在门口,目光从张嬷嬷身上,移到跪在地上的萧珩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萧珩打量了一遍。

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额头上的冷汗,看着他拼命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的眼睛。

看完了。

他收回目光。

张嬷嬷已经站起身来,垂首行礼。

魏无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又看了萧珩一眼。

还是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萧珩跪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他来了。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

就走了。

萧珩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是失望?

是庆幸?

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走了。

没有替他说话,没有问为什么罚他,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萧珩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片,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

一个时辰终于到了。

张嬷嬷放下账册,站起身来。

“起来吧。”她说。

萧珩撑着地,想要站起来。

可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试了几次,都跌坐回去。

张嬷嬷看着他,没有伸手。

只是等着。

萧珩咬着牙,一点一点爬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疼得像是要碎掉。他扶着桌子,稳住自己,终于站直了身子。

张嬷嬷看着他,点了点头。

“今日就到这里。”她说,“明日卯时,公子再来。”

萧珩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张嬷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公子,”她说,“老身知道您以前是什么身份。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顿了顿。

“在这里,在督主府里,您就是您。守规矩,就有饭吃。不守规矩——”

她没有说完,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

那一眼,比任何话都明白。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看着地上那些碎片,看着自己沾满茶水的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里,没有人会把他当太子。

没有人会可怜他,同情他,替他说话。

他就是他。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一个必须守规矩的人。

一个——

萧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睛,看向张嬷嬷。

“明日卯时,”他说,“萧某会来。”

张嬷嬷点了点头。

萧珩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

回到小院,门在身后关上。

萧珩瘫坐在床榻上,望着窗外发呆。

他的膝盖还在疼,手还在抖,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想起那个人站在门口的样子。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萧珩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是满意?是失望?还是——

他想起那个人看他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

不是玩味,不是餍足,不是那种猫看老鼠的目光。

而是一种——

萧珩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那眼神让他心里发慌。

他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久久没有睡。

膝盖的疼一阵一阵传来,提醒着他今日的屈辱。

可那疼,比不过心里的那种——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站在门口的样子。

那双幽深的眼睛,那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目光。

他来了。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萧珩闭上眼睛,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走。

可它又回来了。

一遍又一遍。

直到天明。

---

正院,书房。

魏无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

他没有写什么。

只是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个侍从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魏无双终于开口。

“他跪了多久?”

侍从答道:“回督主,一个时辰。”

魏无双“嗯”了一声。

他的笑意,深了一些。

“哭了?”

侍从想了想:“奴才……没看见。不过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魏无双笑了。

那笑容餍足而温柔。

“好。”他说。

他挥了挥手,侍从退了下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魏无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窗外,月光如水。

他望着那间小院的方向,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屋宇,目光幽深如渊。

“殿下,”他轻声说,“您知道奴才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吗?”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因为奴才想看看——”

“您能忍多久。”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有夜风的凉意,有月光的清冷,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期待。

他睁开眼睛,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餍足而疯狂。

“不急。”

“慢慢来。”

“总有一天,您会明白——”

“奴才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怕。”

他关上窗,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下:

“学规矩第一日。打碎茶壶。跪一个时辰。”

“本督去看他,什么都没说。”

“他哭了。”

写完后,他看着那几行字,笑意越来越深。

窗外,月光如水。

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正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怎么也睡不着。

他不知道,那个人也在想他。

想着他跪着的样子,想着他红了的眼眶,想着他——

能忍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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