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跪着回话

那一夜,萧珩没有睡好。

手上红肿的疼,膝盖跪久了的酸,还有心里那说不清的滋味,让他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去。

可他没有睡多久。

卯时未到,那侍从准时叩响了院门。

萧珩睁开眼睛,望着帐顶愣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红肿消了一些,可依旧酸疼。他试着握了握拳,一阵刺痛传来。

他咬着牙,忍着那疼,起身洗漱。

今日,他还要去请安。

---

走进暖阁的时候,魏无双已经坐在桌旁了。

早膳摆得整整齐齐,热气腾腾。

萧珩走到桌旁,像往常一样站定,等着那人用完膳。

可魏无双没有看他。

只是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那人一口一口地吃,听着自己肚子一声一声地叫。

他已经习惯了。

站着看,等着,然后吃那人剩下的东西。

可今日,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魏无双用完了早膳,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抬眼看向萧珩。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萧珩等着那句“赏你了”。

可魏无双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萧珩,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垂在身侧、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后,坐了下来。

“过来。”他说。

萧珩走过去,在书案前站定。

他等着那人发话。

可魏无双没有看他。

只是拿起一本奏折,开始批阅。

萧珩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见那人没有理会自己,便想开口问。

可他刚一张嘴,就听见那人说:

“跪着。”

萧珩愣住了。

跪着?

他看着那人,那人正低着头批阅奏折,根本没有看他。

仿佛那句“跪着”,只是随口一说。

萧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跪着?

在这里跪着?

当着这个人的面?

他看着眼前的地砖——青灰色的,光滑如镜,凉意似乎能透过鞋底传上来。

他要跪在这上面?

跪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没有看他。

只是在批阅奏折,一页一页,一本一本,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萧珩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

那酸疼从掌心传来,提醒着他昨日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眼前的地砖。

魏无双依旧没有看他。

只是继续批阅着奏折,偶尔蘸一下墨,偶尔翻一页纸。

那动作从容优雅,仿佛萧珩根本不存在。

萧珩跪着,等着。

他不知道要跪多久。

他只知道,那个人不叫他起来,他就不能起来。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萧珩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他的膝盖开始发麻,那凉意从膝盖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着他的身体。

他不敢动。

只能跪着,低着头,听着那人翻动纸张的声音。

偶尔有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偶尔有侍从进来禀报什么,偶尔有茶盏被放下的轻响。

那些声音来来去去,只有他,一动不动地跪着。

他的腿越来越麻,越来越疼。

那疼从膝盖往上窜,窜到大腿,窜到腰,窜到全身。

他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

是疼的。

可他不敢出声。

只能忍着。

---

魏无双终于批完了那摞奏折。

他放下笔,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萧珩。

那人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的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看着那人跪着的样子,看着那人强忍着疼的模样,看着那人即使疼得发抖,也不敢动一下的姿态。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起来吧。”他轻声说。

萧珩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魏无双。

那目光里,有庆幸,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可他的腿不听使唤。

他试了一次,跌坐回去。

又试了一次,还是站不起来。

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完全失去了知觉。

魏无双看着他挣扎的样子,没有伸手。

只是看着。

萧珩咬着牙,一点一点爬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疼得像是要碎掉。他扶着书案,稳住自己,终于站直了身子。

魏无双看着他,点了点头。

“下去吧。”他说,“晚膳再来。”

萧珩行了一礼,踉跄着退了出去。

---

走出暖阁,萧珩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膝盖还在疼,腿还在抖,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隔着裤子,看不见里面,可他知道,那里一定已经跪得红肿了。

他慢慢往回走,一步一挪。

每一步,膝盖都疼得他倒吸凉气。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不知道还要跪多少次。

他只知道,那个人让他跪,他就得跪。

不管多久,不管多疼。

都得跪。

---

从那天起,萧珩每次进正院,便自动自觉地跪了下来。

没有人让他跪。

没有人提醒他。

可他就是跪了下来。

跪在书案前,跪在那个人面前,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等着那个人处理完公务,等着那个人抬眼看他,等着那个人说“起来吧”。

有时候,那个人一处理就是一个时辰。

他就跪一个时辰。

有时候,那个人会让他跪着回话,一问一答,问完了,继续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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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继续跪着。

有时候,那个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偶尔看他一眼。

他就跪着,等着。

膝盖从疼到麻,从麻到疼,从疼到没有知觉。

他习惯了。

习惯那冰凉的地砖,习惯那漫长的等待,习惯那偶尔落在身上的目光。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回话,比站着更安心。

站着的时候,他不知道该站在哪里,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何处。

跪着就不一样了。

跪着,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低着头,等着。

跪着,他知道自己在哪里——在下面,在那个人脚下。

跪着,他知道自己是谁——不是太子,不是贵人,只是一个——

奴才。

萧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也许是在那些漫长的跪拜里,也许是在那些疼痛的煎熬里,也许是在那些偶尔抬头,对上那双幽深眼睛的瞬间里。

他只知道,他越来越习惯跪着了。

习惯到,如果哪天那个人让他站着回话,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这是那个人要的效果。

让他从骨子里,学会臣服。

---

这一日,萧珩照例跪在书案前。

魏无双正在批阅奏折,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收回去。

萧珩低着头,感受着那道目光。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那道目光的存在,习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明明是被看着,被审视着,被——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如果那道目光不落在他身上,他反而会不安。

就像现在。

魏无双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放下笔,看向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萧珩跪着,一动不动。

等着那人开口。

魏无双看着他,忽然问:

“跪多久了?”

萧珩愣了愣,答道:

“回督主,半个时辰。”

魏无双“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来,走到萧珩面前。

萧珩低着头,只看见那双玄色的靴子,停在他眼前。

很近。

近得他能看清那靴面上金丝祥云的纹路。

“疼吗?”那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萧珩愣了一下。

疼吗?

当然疼。

每次跪完,他的膝盖都疼得走不动路。

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答道:

“回督主,不……不疼。”

魏无双没有说话。

只是弯下腰,伸出手,按了按他的膝盖。

萧珩浑身一颤。

那手微凉,隔着裤子按在他膝盖上,那疼瞬间被放大,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他死死咬着牙,把那声痛咽了回去。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他拼命忍着的模样,看着他因为疼痛而煞白的脸,看着他咬得发白的嘴唇。

他笑了。

那笑容餍足而温柔。

“疼就疼,”他轻声说,“忍着做什么?”

萧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

说他怕?说他不敢?说他——

魏无双没有等他回答。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起来吧。”他说,“今日就到这儿。”

萧珩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可他的膝盖已经疼得没了力气。

他试了几次,都跌坐回去。

魏无双看着他,没有伸手。

只是看着。

萧珩咬着牙,一点一点爬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疼得像是要碎掉。他扶着书案,稳住自己,终于站直了身子。

魏无双看着他,点了点头。

“明日,”他说,“继续。”

萧珩行了一礼,踉跄着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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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萧珩坐在床榻上,卷起裤腿,看着自己的膝盖。

那膝盖已经红肿得发亮,轻轻一碰,就疼得他倒吸凉气。

他看着那红肿,看着那伤口,看着那属于自己的身体。

那是跪出来的。

是那个人让他跪出来的。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红肿。

疼。

真疼。

可他没有躲。

只是看着,看着那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只是在想——

明日,还要跪。

---

正院,书房。

魏无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

他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缓缓写下:

“跪着回话。自此日起。”

“第一日,跪半个时辰。”

“他疼得站不起来,却说不疼。”

“他开始习惯了。”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勾起。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月光如水。

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正坐在床榻上,看着自己红肿的膝盖,久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那个人正在看着他。

正在想着他。

正在——

等着他。

等着他从骨子里,学会臣服。

魏无双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餍足而温柔。

“殿下,”他轻声说,“您知道吗,奴才最想要的,不是您跪着。”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是您跪着的时候,觉得安心。”

“觉得就该这样。”

“觉得——”

他没有说完,只是笑了。

那笑声低低的,沉沉的,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窗外,月光如水。

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终于躺了下去。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那红肿,还在疼。

可他想——

明日,还要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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