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拆了你的骨头

那一夜,萧珩又没睡好。

他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衣服已经换下,叠好放在一旁。可他总觉得那衣服还在身上,那低低的领口还敞开着,那道目光还落在他脖颈上。

“很好看。”

那三个字,一直在脑子里回荡。

他不知道那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觉得好看?还是在戏弄他?还是——

萧珩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去想。

可那三个字,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赶不走。

他想起那人说这话时的眼神。

餍足的,满意的,像是在看一件终于穿上合适衣裳的器物。

他不是人。

是器物。

萧珩的手,在被子里慢慢攥紧。

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那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只要忍着,等到陈情书递上去,等到父皇明察,等到——

等到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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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亮了。

萧珩起身,像往常一样洗漱。洗漱完了,他走到衣架前,准备换上那件月白色的衣服。

可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衣架旁边的柜子上。

那里,本来放着他入府时穿的那身旧衣。

那身囚衣,那身沾满血迹和污泥的囚衣。

那是他从破庙里逃出来时穿的,是他在风雪中跪在那扇门前时穿的,是他——

他看了看柜子。

柜门开着。

里面空空如也。

萧珩愣住了。

他走过去,把柜门完全打开。

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身旧衣,不见了。

他翻遍了整个柜子,又翻遍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

哪里都没有。

萧珩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柜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旧衣呢?

他的旧衣呢?

他转身,推开门,冲出屋子。

院子里,那个侍从正在扫雪。

萧珩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我的衣服呢?”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那身旧衣,去哪儿了?”

侍从看着他,目光平静。

“公子是说那身囚衣?”他说,“督主吩咐收走了。”

萧珩的手,猛地攥紧。

督主吩咐。

收走了。

那个人,把他的旧衣收走了。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身旧衣,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是他从那个世界带过来的唯一的东西。

现在,没有了。

萧珩松开手,站在那里,望着侍从那张平静的脸,久久说不出话。

侍从看着他,行了一礼,继续扫雪。

萧珩站在那里,听着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听着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听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要去找那个人。

问清楚。

为什么收走他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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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走进正院的时候,魏无双正在用早膳。

他坐在桌旁,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条斯理地喝着。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萧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那人没有抬头。

只是继续用着早膳,仿佛根本没有察觉他的到来。

萧珩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在桌旁站定,没有像往常一样跪下。

只是站着,看着那个人。

魏无双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向萧珩,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今日,”他说,“怎么不跪?”

萧珩的手,在身侧攥紧。

他咬了咬牙,开口了:

“督主,奴才的旧衣……”

他没有说完。

因为魏无双的目光,忽然变了。

那目光原本是淡淡的,可在他提到“旧衣”两个字时,忽然变得——

萧珩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魏无双看着他,缓缓放下粥碗。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优雅从容。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不喜欢?”

萧珩愣住了。

不喜欢?

他问的是旧衣,不是新衣。

可那个人,问的是“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新衣?

萧珩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人,知道他要问什么。

知道他要说什么。

可他不接他的话。

他只问自己想问的。

萧珩站在那里,手心开始出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喜欢?

那他怎么解释为什么要来找旧衣?

说不喜欢?

那——

他想起那个人方才的眼神。

那道落在他身上、让他后背发凉的目光。

他不敢说不喜欢。

他只能——

“喜欢。”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

魏无双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喜欢就好。”他说。

他重新端起粥碗,继续用膳。

仿佛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萧珩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旧衣呢?

他还想问。

可他不敢问了。

他只能站着,等着,等那个人用完膳,等他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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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双终于用完了早膳。

他放下碗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抬眼看向萧珩。

那目光依旧淡淡的,可萧珩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过来。”他说。

萧珩走过去,在桌旁站定。

魏无双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那只微凉的手,落在他衣领上。

萧珩浑身一颤。

那手指轻轻整理着他的衣领,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摆弄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衣服,”那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很适合你。”

萧珩的脸,又红了。

他站在那里,任由那只手在他衣领间游走,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不知道那人要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心,跳得很快。

魏无双整理完了,收回手。

他看着萧珩那张通红的脸,看着那双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看着那拼命压抑的颤抖。

他笑了。

那笑容餍足而温柔。

“那身旧衣,”他终于开口,“本督收走了。”

萧珩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魏无双。

魏无双对上他的目光,笑意更深。

“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珩摇了摇头。

魏无双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那双幽深的眼睛,近在咫尺。

那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因为那身衣服,是别人给你的。”

“押解的官兵,钦差,那些踩你的人——”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抚过萧珩的下巴。

“你穿着那身衣服来本督府上,本督不说什么。”

“可既然入了本督的门——”

他凑近了一些,近得几乎要贴上萧珩的额头。

“你身上穿的,就该是本督给的。”

萧珩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餍足,有占有,还有一种让他害怕的东西。

那是——

绝对的掌控。

不容置疑的占有。

萧珩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

他明白了。

那个人,不只是要收走他的旧衣。

是要收走他的一切。

让他穿的,是那个人给的。

让他吃的,是那个人剩下的。

让他做的,是那个人吩咐的。

让他——

彻底属于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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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双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满意地笑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身旧衣,”他说,“本督已经让人烧了。”

萧珩的瞳孔,猛地收缩。

烧了。

他的旧衣,被烧了。

那身他从破庙里逃出来时穿的囚衣,那身他在风雪中跪在那扇门前时穿的衣服,那身——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魏无双看着他那煞白的脸,看着他那失神的眼睛,看着他拼命忍着却怎么也忍不住的颤抖。

他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他轻声问,“舍不得?”

萧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舍不得。

那身旧衣,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可现在,没有了。

被这个人烧了。

魏无双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

那泪,萧珩自己都没有察觉。

“别哭。”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餍足的温柔,“本督给你的,比那身破衣服好多了。”

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张餍足而疯狂的脸,看着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魏无双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记住,”他说,“从今往后,你身上穿的,只能是本督给的。”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若是不喜欢——”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危险。

萧珩对上那目光,浑身一颤。

那声音,一字一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

“若是撕了,本督就拆了你的骨头,重新接。”

萧珩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拆了你的骨头。

重新接。

他知道那人不是在开玩笑。

那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

那件月白色的衣服,被他攥得皱了起来。

魏无双看着他那动作,看着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恐惧,看着他拼命压抑却怎么也止不住的颤抖。

他笑了。

那笑容餍足而餍足。

“下去吧。”他说,“晚膳再来。”

萧珩行了一礼,踉跄着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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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暖阁,萧珩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件月白色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湿。

他低头看着那衣服,看着那被自己攥皱的衣襟。

那是那个人给的。

他穿着那个人给的衣服,去问那个人要回自己的旧衣。

然后,被告知——

旧衣烧了。

从今往后,只能穿那个人给的。

若是撕了——

拆了你的骨头,重新接。

萧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幽深的、餍足的、疯狂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怜悯。

只有绝对的掌控。

和——

占有。

萧珩的手,又攥紧了那衣襟。

他不敢撕。

不敢换。

不敢——

他什么都不敢。

他只能穿着这身衣服,穿着这个人给的衣服,一日一日地活着。

直到——

他不知道直到什么时候。

他只知道,他逃不掉。

再也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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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萧珩坐在床榻上,望着窗外发呆。

他的手,还攥着那衣襟。

那衣襟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怎么也抚不平。

他看着那皱痕,忽然想笑。

笑什么?

笑自己?

笑自己连一件衣服都不敢撕?

他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

镜中那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服,领口低低的,露出一大片脖颈和锁骨。那衣服料子极好,柔软服帖,将他整个人衬得——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只知道,那不是他。

那是那个人要他成为的样子。

萧珩伸出手,触上镜中那张脸。

那脸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那是他。

是现在的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转过身,走回床边。

他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剑,握过笔,握过无数东西。

现在,它们只是攥着衣襟,不敢松开。

萧珩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哭完了,天已经黑了。

侍从来叩门,说督主召他用晚膳。

他站起来,擦了擦脸,理了理那件被攥皱的衣服。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进夜色里。

走进那个人等着他的暖阁里。

走进那永远也逃不掉的——命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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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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