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关心”

萧珩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天。

第五日清晨,他终于能自己坐起来了。靠着床头,望着窗棂外透进来的阳光,觉得那光刺眼得很,却又舍不得移开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阳光了。

入府这些日子,每天都是卯时前起床,天黑透才能回来。那间小院虽然朝南,可他从来没有在白日里好好待过。阳光照进来是什么样子,他都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那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斜长的光影。光影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飘飘荡荡,像是有什么东西活着。

萧珩看着那些尘埃,发了好一会儿呆。

门被推开了。

那个侍从端着托盘走进来,见他坐着,脸上露出笑容。

“公子今日气色好多了。”侍从把托盘放在小几上,“这是早膳,公子趁热吃。”

萧珩低头看去。

托盘里是一碗粥,两碟小菜,一碟点心。

还是和前几天一样。

他端起粥碗,慢慢喝着。

粥是温的,熬得浓稠,入口即化。那两碟小菜清淡爽口,点心是枣泥糕,甜而不腻。

这些日子,他吃的都是这些。

和他入府前一个月吃的那些残羹冷炙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萧珩不知道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他只知道,每次吃着这些东西,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

用完早膳,萧珩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

那个侍从收拾完碗筷,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对了公子,督主方才让人传话过来,说一会儿要来看您。”

萧珩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

来看他?

那人要来?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那个侍从已经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萧珩坐在那里,望着那扇门,心跳得很快。

那人要来。

来做什么?

是来看他好没好?

还是——

他想起那两天两夜,想起那只微凉的手,想起那句“药,是本督亲自喂的”。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让他坐立不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身中衣,头发披散着,脸色大概也不太好看。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理了理头发。

又把领口拢了拢。

做完这些,他又觉得可笑。

他为什么要整理?

整理给谁看?

可他没有再动。

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被推开了。

魏无双站在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那张脸愈发阴柔。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像是画里的人。

萧珩看着他,一时忘了移开眼睛。

魏无双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珩。

萧珩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低下头。

屋里很安静。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魏无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好些了?”

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萧珩低着头,答道:

“回督主,好……好多了。”

魏无双“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探了探萧珩的额头。

那手微凉,触在萧珩的皮肤上,萧珩浑身一僵。

魏无双探了一会儿,收回手。

“不烧了。”他说。

萧珩没有说话。

魏无双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这几日吃的可好?”

萧珩愣了愣,随即答道:

“回督主,好……挺好的。”

魏无双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萧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失落。

这就走了?

就这几句话?

他正想着,魏无双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萧珩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厨房炖了补品,”他说,“晚些时候送来。”

萧珩愣住了。

补品?

给他炖的?

魏无双没有等他回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萧珩坐在那里,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厨房炖了补品,晚些时候送来。”

给他炖的。

那个人让人给他炖补品。

萧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

傍晚时分,补品送来了。

是一只青瓷盅,盖着盖子,热气从盖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那个侍从把青瓷盅放在小几上,退了出去。

萧珩看着那只盅,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揭开盖子。

是一盅鸡汤。

汤色清亮,漂着几颗枸杞和红枣。鸡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就散。底下还有几片参须,几块山药。

萧珩看着这盅汤,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入府以来,他第一次吃到这么好的东西。

不是剩菜,不是冷馒头,不是站着看别人吃。

是专门给他炖的补品。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汤是热的,鲜得他舌头都要化了。那股暖意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他又喝了一口。

又一口。

又一口。

直到那盅汤见了底,他才放下勺子。

他靠在床头,摸着微微鼓起的胃,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太反常了。

那个人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好?

是可怜他病了一场?

还是——

他想起那两天两夜的守候,想起那只微凉的手,想起那句“你是本督的”。

那些画面和这盅汤连在一起,让他心里隐隐发慌。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

夜幕降临时,那个侍从又来了。

“公子,”他站在门口,“督主请您去书房。”

萧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

他就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起身。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刚站起来,眼前就一阵发黑。他扶着床柱,等那阵眩晕过去,才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那个侍从在前面引路,走得很慢,像是知道他会跟不上。

萧珩跟在后面,一步一步,穿过长廊,向正院走去。

夜风很凉,吹在他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那个人要做什么。

他只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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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灯火通明。

魏无双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萧珩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脸色还有些苍白。他站在门口,像一只刚刚被从窝里拎出来的雏鸟,茫然又不安。

魏无双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进来。”他说。

萧珩走了进去,在书案前站定。

他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跪着。往日都是跪着的,可他刚刚病好,身体还虚着,那人会不会——

魏无双看着他,忽然道:

“坐。”

萧珩愣住了。

坐?

他环顾四周,看见书案旁边放着一把椅子。

他走过去,慢慢坐下。

椅子是硬的,凉意隔着衣裳渗进来。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上,等着那个人发话。

魏无双没有说话。

只是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批阅奏折。

一页,又一页。

一本,又一本地。

萧珩坐在那里,看着那人批阅奏折,心里越来越不安。

叫他来做什么?

就让他坐着看?

他不敢问。

只能坐着,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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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萧珩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坐着也觉得累。他的眼皮开始发沉,好几次差点睡过去。可他不敢睡,只能强撑着,掐自己的手心,让自己保持清醒。

那盏灯,越来越暗。

魏无双终于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

他放下笔,抬眼看向萧珩。

那人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睛半睁半闭,显然困得厉害。他的头微微垂着,随时都会栽倒。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过来。”

萧珩浑身一颤,清醒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魏无双指了指砚台。

“研墨。”

萧珩看着那方砚台,看着那锭墨。

他想起上一次研墨,研了整整一个时辰,手都肿了。

他的手,下意识地攥紧。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拿起那锭墨,开始研。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手腕还很虚弱,没研几下就开始发酸。可他不敢停,只能咬着牙,一圈一圈地研。

魏无双没有看他。

只是拿起一本新的奏折,开始批阅。

书房里只剩下研墨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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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不知道自己研了多久。

他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的手在发抖,好几次差点握不住那锭墨。

可他不敢停。

因为那个人还没有说可以。

他只能继续研。

一圈,两圈,三圈。

那声音单调而重复,像是某种刑罚。

终于,魏无双放下了笔。

他看向萧珩,看着那人苍白的脸,看着那发抖的手,看着那快要撑不住的模样。

他笑了。

“可以了。”他说。

萧珩的手,猛地停住。

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在发抖。

魏无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餍足的笑意。

“今日,”他说,“就到这里。”

萧珩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等等。”

萧珩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魏无双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那盅汤,”他说,“好喝吗?”

萧珩愣了愣,随即答道:

“好……好喝。”

魏无双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回去歇着吧。”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阴柔俊美的脸,看着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盅汤,是真好喝。

可喝完汤,就要来研墨。

研到深夜,研到手都抬不起来。

这就是那个人说的“关心”。

萧珩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

他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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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书房,萧珩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走。

夜风很凉,吹在他身上,冷得他发抖。

他想起那盅汤,想起那温热的暖意。

又想起方才研墨的酸疼,想起那漫长的夜晚。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比任何哭都难看。

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他好。

每一次好,都有代价。

那盅汤的代价,就是研墨研到深夜。

那两天两夜守候的代价,又是什么?

萧珩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相信那个人。

永远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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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魏无双坐在案后,看着萧珩离去的方向。

他的嘴角,始终带着一丝餍足的笑意。

那盅汤,是他吩咐炖的。

研墨,也是他安排的。

他就是要让那个人知道——

对他好,是他的恩赐。

什么时候好,怎么好,好到什么程度,都是他说了算。

而那个人,只能接受。

魏无双拿起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翻开,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

“病愈。赐补品。夜召书房,研墨至深夜。”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喝完了汤,研完了墨。”

“然后,回去了。”

写完后,他看着那几行字,笑意越来越深。

窗外,月光如水。

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正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他的胃里还残留着那盅汤的暖意,他的手臂还酸疼着。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人说的“关心”,就是这样。

让你喝一盅热汤。

然后让你研墨到深夜。

萧珩闭上眼睛,把那盅汤的味道,从记忆里赶走。

可它还在。

温热的,鲜甜的,和那酸疼的手腕连在一起。

怎么也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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