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次羞辱

笑声戛然而止。

满座皆静。

那几个方才还笑得前仰后合的贵公子,此刻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是被人生生冻住。周恒张着嘴,笑声卡在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呃”。

没有人再笑得出来。

因为那个被羞辱的人,正在笑。

魏无双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谦卑的神情——低眉顺眼,唇角微微上扬,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寻常对话,仿佛那朵被丢在脚边的牡丹只是寻常赏赐。

可正是这笑容,让所有人笑不出来了。

他们方才笑的是什么?笑他是个阉人,笑他“无根”,笑他只能插花在瓶里聊以自慰。可此刻,这个被他们嘲笑的人,正笑着弯腰,正笑着拾花,正笑着将那朵沾了尘土的姚黄收入袖中——

就好像,他收下的不是羞辱,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周恒的笑脸僵得发疼。他偷偷去看萧珩的脸色。

萧珩也在看魏无双。

他倚在亭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道弯腰的身影,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下去。

他等着看这人难堪,等着看这人愤怒,等着看这张恭顺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痕。可这人只是笑着,恭顺地笑着,将那朵花收入袖中,然后直起身,垂眸躬身。

“谢太子赏赐。”魏无双的声音低柔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奴才……定当好好珍藏。”

萧珩看着他。

看着那张恭顺的脸,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看着那道纹丝不动的脊背。

忽然,他觉得有些无趣。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十分力,却什么都没打到。这个人……他难道不会生气吗?他难道不会难堪吗?他难道……

萧珩微微蹙眉,挥了挥手。

“去吧。”

魏无双再次行礼,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花径,缓缓离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脚步依旧沉稳,不疾不徐,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萧珩看着那道绛紫色的身影消失在花径尽头,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

“殿下?”周恒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您没事吧?”

萧珩回过神,淡淡道:“本宫能有什么事?”

他转身走回凉亭,重新端起酒盏。可那酒入口,却没了方才的滋味。

---

魏无双走出牡丹园,穿过长长的宫道,一直走到无人处,才停下脚步。

他在一面宫墙的阴影里站定,背靠着冰凉的墙面,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丝竹声,若有若无,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靠着墙,闭着眼,任由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睁开眼睛。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那朵牡丹。

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依旧娇艳,可被他收入袖中这一路,已经被压得有些凌乱——几片花瓣皱了起来,边缘微微卷曲,还有一片折出了细小的裂痕。

魏无双看着那朵花,目光落在那些凌乱处,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用指腹轻轻抚过那几片皱起的花瓣,试图将它们抚平。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可那花瓣已经被压出了痕迹,再怎么抚,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他看着那道细小的裂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和他方才在众人面前的笑完全不同——不再是恭顺,不再是谦卑,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太子殿下,”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当真是……”

他顿了顿,将那朵花凑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

“天真烂漫。”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却藏着别的东西——像是宠溺,像是无奈,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

他将那朵花举到眼前,隔着阳光细细端详。

“您以为,这是在羞辱奴才?”

他摇了摇头,笑意更深。

“您不懂。您什么也不懂。”

他的指腹再次抚过那片带着裂痕的花瓣,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您亲手折的花,您亲手丢在奴才脚边的花——您知道这对奴才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什么。

“您离奴才那么近,近得奴才都能看清您指尖沾着的汁液,近得奴才都能闻见您身上龙涎香的气息……您站在奴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奴才,把花丢在奴才脚边……”

他睁开眼睛,眼底是汹涌的暗潮。

“您知道奴才那一刻在想什么吗?”

他看着那朵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奴才在想——您的手真好看。您生气的样子真好看。您丢花的样子,也真好看。”

“奴才在想——什么时候,您也能像这朵花一样,落在奴才手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落在奴才手里,让奴才……好好珍藏。”

他将那朵花小心翼翼收回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牡丹园的方向。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幽深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卑微,没有恭顺,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东西——像是在等待,像是在期盼,像是在谋划什么。

“殿下,”他轻声说,“您今日玩得很开心吧?”

“开心就好。”

“您尽管开心。尽管笑。尽管……羞辱奴才。”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出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因为迟早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回荡,惊起不远处树上的飞鸟。

他转身,沿着宫道继续向前走去。

背影依旧挺直,脚步依旧沉稳。

只是那袖中的手,始终按在胸口的位置,按着那朵沾了他体温的牡丹。

---

夜深了。

东厂衙门的密室里,那盏孤灯依旧亮着。

魏无双坐在案前,面前放着那只紫檀木匣。木匣打开,里面并排放着几样东西——

一朵枯萎的牡丹,那是去年的旧物,花瓣早已干枯卷曲,颜色褪尽。

一方苏绣帕子,那是前些日子萧珩拭手后丢下的,被魏无双悄悄收起,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

还有一朵刚刚插进去的姚黄,金黄的花瓣在灯火下依旧娇艳,只是有一片花瓣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魏无双看着那道裂痕,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过那片花瓣,一下,又一下。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道歉,“是奴才不好。奴才不该把你收进袖里,不该压着你……”

他看着那朵花,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

“可奴才没办法。奴才舍不得你被丢在那里,舍不得你落在别人脚边,舍不得你……被那些人踩碎。”

他将那朵花从木匣中取出,捧在手心,凑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

“殿下赏的花,就是奴才的命。”

他将那朵花放回木匣,与另外两样东西并排放好。然后他又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将它们的位置重新调整——那朵枯萎的旧牡丹放在最里面,那方帕子放在中间,这朵新的姚黄放在最外面,离他最近的地方。

他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就好。”他轻声说,“这样奴才每天都能看到你。”

他缓缓合上木匣,却没有将它放回原处,而是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殿下,”他喃喃道,“您知道吗,奴才今天……很高兴。”

“您第一次,亲手给了奴才东西。”

“虽然您不觉得那是赏赐,虽然您只是想羞辱奴才……可对奴才来说,那就是赏赐。”

“是您亲手给的。”

他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目光幽深如渊。

“等将来有一天,您落到奴才手里——”

他笑了。

“奴才也会亲手给您东西的。”

“给您很多很多。”

“让您……永远也忘不了。”

他的笑声在密室中回荡,低低的,沉沉的,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意味。

窗外,夜风呜咽。

那缕若有若无的龙涎香,仿佛还萦绕在鼻端,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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