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卫的禀报

夜已经深了。

魏无双的私邸坐落在皇城东侧,占地极广,从外看去,黑沉沉的屋宇连绵成片,像一只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府门紧闭,门前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更显得四周幽深莫测。

府邸深处,有一间从不对外人开放的书房。

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案上一盏孤灯,火苗微微摇曳,将满室照得半明半暗。四周的墙壁被书架占满,架上堆着各色卷宗、密报、书信,码放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森然的气息。

魏无双坐在案前。

他已经换了常服,一身玄色深衣,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案上放着一朵枯萎的牡丹。

那是去年的旧物——花瓣早已干枯卷曲,颜色褪尽,只剩下一团暗褐色的残骸。可它被单独放在一方丝帕上,四周没有任何杂物,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魏无双没有看它。

他只是闭着眼,静静地坐着。

终于,门外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轻得像猫,若非刻意去听,根本察觉不到。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督主。”

那黑影跪在案前,声音压得极低。那是魏无双的心腹暗卫,专司打探消息,整个京城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魏无双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暗卫会意,开始禀报:

“太子殿下今日卯时三刻出东宫,辰时初刻抵达东厂,查阅卷宗至午时。午时二刻,殿下在东厂用膳,膳后小憩半个时辰,未时三刻继续查阅卷宗,直至酉时初刻方毕。”

魏无双依旧闭着眼,听不出任何情绪。

暗卫继续道:“查阅卷宗期间,殿下未见外人,唯有东厂主簿钱良送过三次卷宗,每次停留不超过一盏茶功夫。殿下所阅卷宗,主要为三年前兵部那批旧案,具体内容……”

“不必细说。”魏无双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继续。”

暗卫顿了顿,继续道:“酉时三刻,殿下离东厂,途中在长乐坊停留片刻,买了一只糖人。戌时初刻,殿下返回东宫,之后未再外出。”

魏无双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糖人?”

暗卫一愣,如实答道:“是。一只兔子形状的糖人,殿下买了之后,一边走一边吃,吃到一半似乎觉得甜得腻了,随手赏给了路边的乞儿。”

魏无双沉默片刻。

他的嘴角,忽然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还有呢?”

暗卫继续道:“殿下回宫后,与三皇子、五皇子在东宫用了晚膳。席间三皇子提起赏花宴上的事,说殿下今日……很是威风。”

魏无双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暗卫的声音更低了:“三皇子说,殿下把东厂那位……”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书房里静了一瞬。

魏无双终于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朵枯萎的牡丹上,久久没有移开。

“继续说。”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暗卫硬着头皮道:“三皇子说,殿下把……把东厂那位羞辱得抬不起头来,满座的人都笑疯了。五皇子附和,说殿下英明神武,教训一个阉人,那是他的福分。”

魏无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朵枯萎的牡丹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暗卫说完,垂首跪着,不敢再出声。

良久,魏无双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今日……高兴吗?”

暗卫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案后那个人——那张阴柔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可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如实说。”魏无双道。

暗卫深吸一口气,如实答道:“回督主,太子殿下在赏花宴上……似乎兴致很高。”

“兴致很高。”魏无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暗卫的头皮猛地一紧。

“高兴就好。”魏无双轻声道,“下去吧。”

暗卫如蒙大赦,叩首后迅速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盏孤灯,依旧摇曳着。

---

魏无双坐在案前,久久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朵枯萎的牡丹上,脸上的表情在灯火下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良久,他伸出手,从案头拿起一本空白的册子。

那是一本极精致的册子,封面是暗蓝色的锦缎,四角包着银边,一看就价值不菲。可册子里空空如也,没有半个字。

魏无双翻开册子,翻到第一页。

然后,他拿起那朵枯萎的牡丹,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他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那不是一朵枯花,而是什么活物。他用指腹轻轻按了按,让那朵花在纸页间服帖地躺好,然后缓缓合上册子。

他将那本册子捧在掌心,端详了很久。

“太子殿下,”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您知道吗,您今日……又给奴才添了一页。”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

“奴才这本册子,原本是空的。可自从遇见您,它就一天天满了起来。”

他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给那个不在场的人看。

第一页,夹着那朵去年的牡丹——那是御花园初见那日,他跪在地上,萧珩将花丢在他脚边。

第二页,空着。那是东厂查阅卷宗那几日,他什么也没留下——不,他留下了,留下了一方帕子,可那帕子他舍不得夹进册子里,怕折坏了,单独收在木匣中。

第三页,又空着。那是今日——不,今日他有了这朵新的牡丹,还没来得及夹进去。

魏无双看着那些空白的页面,目光越来越深。

“不急。”他轻声道,“日子还长着呢。”

“您会给奴才留下很多很多页的。”

“每一页,奴才都会好好收着。”

他将册子合上,放在案头,与那方放着旧牡丹的丝帕并排放着。

然后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意味。

“殿下,”他喃喃道,“您今日很高兴?”

“高兴就好。”

他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目光幽深如渊。

“因为日后……”

他的笑容慢慢放大,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温柔,越来越……让人不寒而栗。

“有您不高兴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嘴角依旧带着笑。

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诡异而安详,像是猛兽餍足后的休憩,又像是猎人布下陷阱后的等待。

窗外,夜风呜咽。

案上,那本夹着枯花的册子静静躺着,封面上的暗蓝色锦缎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仿佛一只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