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马场的惊马

三月廿三,宜出行,宜赛马。

京郊马场,草色初青,一望无际。春日暖阳洒在跑马道上,将泥土晒出干燥好闻的气息。远处青山如黛,近处彩旗招展,今日是皇家马场开放日,京中勋贵子弟多会来此赛马较技。

萧珩今日兴致极高。

他骑的是去岁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通体赤红,无一根杂毛,四蹄修长,奔跑时如踏火焰。这马西域一共进贡三匹,先帝自留一匹,赏了边关大将一匹,剩下这一匹,便赐给了最心爱的太子。

萧珩给它取名“赤影”。

此刻,他骑在赤影背上,一身劲装,腰悬马鞭,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的神采。阳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灼灼生辉。

“皇兄!”三皇子策马赶上来,笑道,“今日可要让着弟弟些,您那赤影跑起来,咱们这些凡马哪里追得上?”

萧珩斜睨他一眼,嘴角噙着笑:“想让本宫让你?行啊,你先追上本宫再说。”

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赤影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皇兄耍赖!”三皇子在后面大喊,连忙催马去追。

几匹骏马在跑马道上疾驰,马蹄踏过草地,溅起一片片泥土。萧珩一马当先,风声在耳边呼啸,吹起他的发丝,他只觉得痛快至极,恨不得就这样一直跑下去,跑到天边去。

跑马道两侧,不少围观的人发出阵阵喝彩。

“太子殿下好骑术!”

“那汗血宝马可真是神骏!”

萧珩听在耳中,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微微俯身,贴着马颈,轻声道:“赤影,再跑快些,让那些人好好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宝马。”

赤影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嘶鸣一声,速度更快了几分。

前方是一个弯道。

萧珩一勒缰绳,赤影熟练地倾斜身体,准备过弯——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赤影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高高扬起,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起来!萧珩猝不及防,身体向后仰去,险些被甩下马背!

“殿下——!”

身后的侍卫们惊声大喊。

萧珩死死抓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试图稳住身形。可赤影像是疯了一般,前蹄落地后又再次扬起,疯狂地蹦跳扭转,试图将背上的人甩下去!

“赤影!赤影!”萧珩大声喊着它的名字,可那马已经彻底失控,根本不听他的命令。

又一下剧烈的颠簸,萧珩的身体被甩向一侧——他的脚从马镫里滑了出来,整个人悬在半空,只靠一只手死死抓着缰绳!

“殿下!!”侍卫们拼命催马赶来,可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萧珩咬着牙,手臂被勒得生疼,可他不敢松手——松手就是摔下去,这样的速度摔下去,不死也要重伤!

赤影再次扬起前蹄!

萧珩的身体彻底被甩了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冲出,猛地抱住萧珩,两人一起滚落在地!

“殿下!”

侍卫们终于赶到,纷纷下马围了过来。

萧珩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抱着——那个救了他的人,正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的冲击。

“殿……殿下……”那人颤抖着开口,是个年轻的侍卫,脸上全是擦伤,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断了。

萧珩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卫忍着痛,努力扯出一个笑:“奴……奴才张远,是……是殿下马队的……”

萧珩点点头,声音沉了下来:“本宫记住了。来人,带他去治伤,用最好的药,不得有误。”

侍卫们七手八脚将张远抬走。萧珩被人扶起来,只觉得浑身都疼,但好在没有大碍。

那边,赤影已经被几个经验丰富的老马倌合力制服,正浑身颤抖地站在原地,口吐白沫,眼神中满是惊恐。

萧珩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它的脖子。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马场总管早已跪在地上,额头上冷汗涔涔:“殿……殿下恕罪!老奴这就查!这就查!”

---

很快,结果出来了。

在马鞍下面,发现了一枚蒺藜。

那东西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四根尖刺,放在马鞍下,马匹一跑起来,尖刺就会刺入马背,再温顺的马也会发疯。

萧珩看着那枚蒺藜,脸色阴沉得可怕。

“谁干的?”

马场总管抖得更厉害了:“回……回殿下,已经查出来了,是……是负责打理马鞍的马僮,叫……叫赵六。他……他说是他疏忽,没有检查仔细……”

“疏忽?”萧珩冷笑一声,“本宫的马鞍,他也敢疏忽?”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那枚蒺藜上。

“把人带上来。”

赵六很快被押了上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得憨厚老实,此刻已经被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才真的不是故意的!奴才……奴才检查马鞍的时候,真的没看到那个东西……”

萧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六磕得额头都破了,鲜血流了满脸:“殿下!奴才一家老小都指着奴才养活,求殿下开恩!奴才真的不是故意的!奴才……奴才要是存了害殿下的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萧珩沉默良久。

他想起方才的惊险,想起那个断臂救自己的侍卫,心中满是后怕与怒意。可眼前这个人……磕得头破血流,声泪俱下,看起来确实不像存心要害自己。

而且,谁会这么蠢,在自己的地盘上用这么明显的手段?蒺藜这种东西,一查就能查到源头,这不是找死吗?

或许……真的是疏忽?

萧珩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疲惫。

“拖下去,”他淡淡道,“杖二十,逐出马场,永不录用。”

赵六浑身一软,瘫在地上,却还是不住地磕头:“谢殿下不杀之恩!谢殿下不杀之恩!”

侍卫们将他拖了下去。

萧珩看着那枚蒺藜,沉默许久,终于挥了挥手。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

夜深了。

京城某处不起眼的院落里,一间密室亮着灯。

赵六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身上的伤是真的——那二十杖打得他皮开肉绽,此刻背上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破烂的衣衫。可他不敢喊疼,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因为他面前坐着的人,比那二十杖可怕一万倍。

魏无双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那张脸愈发阴柔,眉眼低垂,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在家里招待寻常客人。

可赵六知道,这不是什么寻常客人。

这是东厂督主,是能让整个京城小儿止啼的活阎王。

“做完了?”魏无双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赵六拼命点头:“做……做完了。奴才按照督主的吩咐,把蒺藜放在马鞍下……太子殿下……殿下受了惊,但……但没受伤……”

“嗯。”魏无双抿了一口茶,“然后呢?”

“然后……”赵六咽了口唾沫,“然后殿下查到了奴才,打了奴才二十杖,把奴才逐出了马场……”

“就这样?”

赵六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魏无双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淡淡的,不冷也不热,可赵六对上那目光,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你可知,”魏无双轻声道,“本督让你放的那枚蒺藜,刺有多长?”

赵六呆呆地摇头。

“三分。”魏无双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不长不短,刚好能让马发疯,却不会真的刺伤它。马发疯了,就会乱跑,会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可你有没有想过,从那样的马上摔下来,会是什么后果?”

赵六的脸色煞白。

魏无双看着他,笑意更深。

“若是太子殿下摔断了脖子,此刻来见本督的,就不是你,而是来抓本督的人了。”

赵六浑身一软,瘫在地上,牙齿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无双却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赵六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缠住了脖子,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可本督又怎么会让他受伤呢?”

魏无双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赵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摔下来的时候,那个叫张远的侍卫,刚好就在他身后。本督让人提前支会了张远,让他这几日寸步不离地跟着太子殿下。所以——”

他弯下腰,与赵六平视,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太子殿下会受惊,会害怕,会知道这世上有人想要他的命……但他不会受伤。一丁点儿都不会。”

赵六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魏无双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做得不错。”

他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下去领赏吧。”

赵六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领赏?

他做了这样的事——差点害死太子殿下的事——这个人说,领赏?

魏无双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

“你替本督办成了事,自然有赏。怎么,不想要?”

赵六猛地回过神来,拼命磕头:“要要要!奴才谢督主赏赐!谢督主赏赐!”

魏无双挥了挥手。

门外进来两个黑衣人,将赵六架了出去。

密室的门缓缓关上。

---

魏无双独自坐在案后,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笑意慢慢放大。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正是那本夹着枯萎牡丹的册子。他翻开册子,翻到最新的那一页,那朵新鲜的姚黄已经被压得平整,与那朵旧牡丹并排躺着。

他看着那朵姚黄,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

“殿下,”他轻声开口,“您今日,害怕了吗?”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花瓣。

“您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心跳得快不快?脑子里在想什么?有没有……想到奴才?”

他的笑容越来越深。

“您一定想不到,那个让您受惊的人,是奴才派去的。”

“您也一定想不到,那个救您的人,也是奴才安排的。”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您看,奴才多好。”

“奴才想吓吓您,可又舍不得真伤着您。”

“奴才想让您知道,这世上有人想要您的命——这样,您才会知道,奴才才是那个最能保护您的人。”

他合上册子,将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殿下,”他喃喃道,“您什么时候才会明白呢?”

“这世上,只有奴才,是真心对您好的人。”

“只有奴才。”

他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目光幽深如渊。

“等您明白的那一天——”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那笑容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诡异而餍足。

“您就会自己走到奴才身边来的。”

“会的。”

“一定会的。”

窗外,夜风呜咽。

密室里,那盏孤灯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极长极长。

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兽。

正在静静地,等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