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家”的错觉

萧珩已经不记得这是入府的第几日了。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他没有刻意去数,数也数不清。只知道窗外的海棠树,从光秃秃的枝丫,到冒出嫩芽,到长出绿叶,到如今满树的翠色。

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向窗外的那棵海棠。看它今天的叶子是不是又绿了一些,看它枝头有没有冒出新的芽,看它在晨光里的影子落在窗棂上,是什么样的形状。

他熟悉那棵海棠,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指。

哪一根枝条长得最茂盛,哪一根枝条有些歪斜,哪一根枝条在风里晃动得最厉害——他都知道。

不只是海棠。

这间小院里的每一寸地方,他都熟悉。

院门的门闩是松木的,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音。石桌是青石的,桌面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从左下角一直延伸到中间。石凳一共有四个,其中一个稍微有些摇晃,坐的时候要小心。

屋里的每一样东西,他也都熟悉。

衣柜的门关上的时候会卡一下,要用点力才能关紧。桌子的腿有一点点不平,放茶盏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晃。床头的那个小几,是他每天放那块玉佩的地方。

他甚至熟悉这院子里的声音。

清晨,会有鸟雀在屋檐上叫。午后,会有风吹过海棠树叶的声音。傍晚,会有侍从送晚膳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一直响到屋门口。

那些声音,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萧珩坐在窗前,望着那棵海棠,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居然开始熟悉这些东西了。

熟悉到这间小院,好像成了他的地方。

就好像——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是。

这不是他的地方。

这是那个人的地方。

他只是被关在这里而已。

---

可那个念头,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比如今天。

萧珩去正院请安,照例站在书案前,等着魏无双批完奏折。

魏无双今日批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放下了笔,抬眼看向萧珩。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萧珩已经习惯了这目光。

他知道那目光会落在哪里——先看他的脸,然后是他腰间那块玉佩,然后是他的手,然后再回到他脸上。

每一次都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目光看。

魏无双看完了,开口问:

“这几日,睡得可好?”

萧珩愣了一下。

睡得可好?

那个人,问他睡得可好?

他张了张嘴,答道:

“回督主,还……还行。”

魏无双“嗯”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

“那棵海棠,”他说,“开花了。”

萧珩愣住了。

海棠?

他院里的那棵海棠?

他看向魏无双,那人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那棵海棠开花了?

他知道他院里有一棵海棠?

他知道——

魏无双看着他那愣住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一些。

“怎么,”他问,“没看见?”

萧珩回过神来,慌忙答道:

“看……看见了。前几日开的,粉白色的,很……很好看。”

魏无双点了点头。

“好看就好。”他说。

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

萧珩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暖阁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心跳得很快。

那个人知道那棵海棠。

知道他院里有一棵海棠。

知道它开花了。

萧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他只知道,走在回小院的路上,他一直在想——

他怎么会知道?

---

回到小院,萧珩走到那棵海棠前,站定。

海棠开花了。

粉白色的,一朵一朵,缀满枝头。阳光照在上面,花瓣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花蕊。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朵。

花瓣软软的,凉凉的。

他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那个人说,开花了。

那个人知道。

萧珩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那一天起,他看这棵海棠的目光,不一样了。

---

日子继续一天一天过去。

萧珩越来越习惯这里的生活。

每日卯时请安,巳时回来,午后发呆,傍晚再去请安。中间有时候会被叫去研墨,有时候会被叫去伺候晚膳,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在小院里待着。

他已经不那么抗拒了。

那些跪着的时候,站着的时候,研墨研到手酸的时候——虽然还是会难受,可他已经不那么抗拒了。

就像那棵海棠。

它被种在这里,就长在这里。

没有选择。

可它还是会长叶子,会开花,会在风里晃动。

萧珩有时候想,也许他也一样。

被关在这里,没有选择。

可他还是会慢慢习惯。

慢慢适应。

慢慢——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只知道,他开始期待一些事情了。

比如那个人偶尔的“关心”。

有时候,那个人会问他睡得可好。

有时候,那个人会问他饭菜可合口味。

有时候,那个人会看他一眼,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

那些时候,萧珩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不安。

不是恐惧。

是一种——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那些“关心”之后,他回小院的路上,心情会好一些。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好。

他只知道,他越来越期待那些时刻了。

---

这一日,萧珩从正院回来,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满树的粉白。

他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在东宫,院子里也有一棵海棠。比这棵大得多,开的花也多得多。每年春天,他都会在树下摆宴,和那些兄弟们一起赏花饮酒。

那时候,他从来没仔细看过那棵海棠。

它就在那里,理所应当地存在着,就像东宫的一切一样。

可现在——

他看向眼前这棵海棠。

小小的,瘦瘦的,花开得也不多。

可他知道它每一根枝条的形状。

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长叶,什么时候开花。

知道它的影子,在一天的不同时辰,会落在什么地方。

萧珩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棵海棠,比他东宫那棵,更让他觉得——

亲切。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亲切?

他对这个院子里的东西,感到亲切?

这里不是他的地方。

这里是牢笼。

是那个人关他的地方。

可他还是觉得亲切。

那棵海棠,那石桌石凳,那扇会响的门,那张不平的桌子——

他熟悉它们。

就像熟悉自己。

萧珩靠在窗边,望着那棵海棠,心里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只知道,如果不是那个人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这里其实挺好的。

---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赶不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萧珩常常会想——

如果没有那些跪着的时候,没有那些研墨的夜晚,没有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这里其实挺好的。

这间小院,虽然不大,却什么都有。

床是软的,被子是暖的,炭火是足的。

饭菜虽然简单,但比押解路上的那些馊饭好太多了。

还有那棵海棠。

他看着它发芽,长叶,开花。

看着它一天一天,变成他熟悉的样子。

萧珩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人不是那个人,如果这里不是牢笼,如果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那个人的目光,无处不在。

即使他不在这里。

即使他只是在正院批阅奏折。

可那道目光,还是落在他身上。

他知道。

他感觉得到。

所以这里永远不可能是家。

永远不可能是。

---

正院,书房。

魏无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

他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缓缓写下:

“他开始熟悉那间院子了。”

“他看那棵海棠,看了很久。”

“他开始期待本督的‘关心’。”

“他觉得,如果不是本督,那里其实挺好的。”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勾起。

他想起那人站在海棠树前的样子——仰着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人听他问“睡得可好”时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他想起那人站在窗前发呆的样子——望着那棵海棠,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魏无双把那本册子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殿下,”他轻声说,“您知道吗,您觉得那里挺好的——”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是因为本督。”

“是本督让您住在那里的。”

“是本督让人给您送饭送炭的。”

“是本督——”

他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海棠,目光幽深如渊。

“让您觉得那里像家的。”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

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正坐在窗前,望着那棵海棠发呆。

他不知道,他觉得像家的那个地方,正是那个人亲手建的牢笼。

他不知道,他越觉得那里好,就越离不开那里。

他只知道,他越来越矛盾了。

可那个人,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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