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陈情书的真相

那一日,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萧珩坐在窗前,望着那棵海棠发呆,已经很久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是这几日过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那些深夜的脚步声,已经好几夜没有来了。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也淡了一些。那个人这几日公务繁忙,连请安的时候都只是匆匆看他一眼,就让他退下。

萧珩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他心里空落落的。

坐久了,他想出去走走。

虽然那个侍从说过,他可以在府里走动,只要不去不该去的地方。可他从没出去过。每日就是小院和正院两点一线,连中间那条长廊都走熟了,闭着眼都不会错。

今日,他想走远一点。

萧珩推开门,走出小院。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他沿着长廊慢慢走,看着两边那些从未注意过的花木。

那些花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的。他想起了那些兰草,想起自己蹲在院子里笨手笨脚修剪的样子,想起那个人站在他身后说“剪得不好”。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现在想起来,那个人说话时喷在他耳边的气息,似乎还留在那里。

萧珩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继续往前走。

---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长廊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

那是一扇雕花的门,半掩着,露出一条细细的缝隙。

萧珩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转身离开。

可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扇门上。

那门虚掩着。

里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想进去看看。

看看这个他一直被关着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的手,伸了出去。

轻轻一推。

门开了。

---

萧珩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书房。

很大,很安静。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和卷宗。窗边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角落里有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褥子,上面搭着一床锦被。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地上,一片温暖。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这间书房,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那个人的书房吗?

那个人,就是在这里批阅奏折的?

他慢慢走进去,目光从那些书架上掠过。那些书脊上写着各种书名,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

他走到书案前,站定。

书案上放着一叠奏折,整整齐齐。旁边是一方砚台,里面还有残墨。一支笔搁在笔山上,笔尖已经干透了。

萧珩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人的手,曾经握着这支笔。

那个人的目光,曾经落在这张纸上。

那个人的气息,曾经弥漫在这间屋子里。

他站在这里,仿佛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

可那个人不在。

只有他。

萧珩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书案的一角。

那里放着一封信。

信是折好的,没有封口,就那么随意地放着。信封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

萧珩看着那封信,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

他把信抽出来,展开。

然后,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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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字迹。

是他亲手写的陈情书。

萧珩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那封信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些字,是他被困在宣府的时候写的。一笔一划,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罪臣萧珩,泣血顿首……”

“云州之败,非臣一意孤行,实乃粮草断绝……”

“求父皇明察,还臣一个公道……”

他记得写这封信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营帐里,点着一盏孤灯,写了整整一夜。写到手指发僵,写到眼睛发疼,写到眼泪糊住了视线,还要用袖子擦干,继续写。

他以为,这封信会送到父皇手里。

他以为,那个人会帮他。

他以为——

萧珩看着手里的信,看着那落满灰尘的信封,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他的信。

他亲手写的信。

那个人说,已经递上去了。

那个人说,父皇还在气头上,让他耐心等。

那个人说——

萧珩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信纸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被撕碎。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那些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那些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每一个字。

它们就在这里。

原封不动。

落满了灰尘。

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这间书房。

从始至终——

萧珩的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他坐在那里,捧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荡——

他骗我。

他一直在骗我。

---

萧珩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半个时辰。

他只知道,当他终于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变了。

他还是坐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封信。

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落满灰尘的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比任何哭都难看。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

想起他跪在门外的那一夜,想起那碗姜汤,想起那些冷馒头和剩菜,想起那些跪着回话的时辰,想起那些研墨研到手肿的夜晚,想起那些深夜的脚步声,想起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想起他问那个人,陈情书递了没有。

那个人说,急什么,要看你的诚意。

他想起他一次次地等,一次次地盼,一次次地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很快就会好。

他想起他渐渐习惯了这个地方,习惯那棵海棠,习惯那间小院,甚至开始期待那个人的“关心”。

他以为那些“关心”,是真的。

他以为那个人,至少——

萧珩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滴在那封信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失望?是愤怒?还是——

他不知道自己被骗了多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

还是从更早——

从出征之前?

从那些迟迟不到的粮草?

从他兵败被围的那一刻?

萧珩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封信。

信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那些字被揉得模糊不清。

他想起出征前,那个人站在朝臣末列,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想起那些迟迟不到的粮草,想起沈文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想起父皇那道废黜的圣旨,想起押解路上那些“得了吩咐”的官兵。

他想起破庙里的风雪,想起那扇门,想起那句——

“本督等你来求我,等了很久了。”

萧珩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从始至终,都是骗局。

那个人,一直在等。

等他走投无路,等他跪在门前,等他——

自投罗网。

萧珩把那封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可那信太轻了,落在地上,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看着那团纸,看着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忽然觉得可笑。

他笑自己。

笑自己居然相信那个人。

笑自己居然以为那个人会帮他。

笑自己——

居然开始习惯那里。

居然觉得那里挺好。

居然——

萧珩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可他哭不出来。

眼泪已经流干了。

只剩下一种空。

什么都没有的空。

---

不知过了多久,萧珩终于站起身来。

他看着地上那团信,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展开,抚平。

那些字已经被揉得模糊,可他还认得出来。

那是他的希望。

他的命。

他的一切。

现在,它们只是一团皱巴巴的纸。

萧珩把那封信叠好,放回信封,放回原处。

和方才一模一样。

落满了灰尘。

好像从来没有人动过。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他的腿很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可他还是要走。

回到那间小院。

回到那个牢笼。

回到那个人身边。

因为——

他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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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书房,萧珩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去的。

只知道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

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他没有哭。

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那棵海棠还在。

开着花,粉白色的。

他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很讽刺。

就在今天早上,他还觉得这里挺好。

就在前几天,他还开始期待那个人的“关心”。

就在刚才,他才知道——

一切都是假的。

那个人给他的每一分好,都是鱼饵。

他吃的每一口,都是毒药。

萧珩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

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相信了。

再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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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书房。

魏无双站在窗前,望着那间小院的方向。

他的手里,拿着那封信。

那封被揉皱又被抚平的信。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

他知道那个人来过了。

知道那个人看见了。

知道那个人——

什么都知道了。

魏无双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慌张,不是愧疚,不是——

是一种餍足。

像是期待已久的事,终于发生了。

他把那封信放回原处,没有动。

就让它在那里。

落着灰。

等着那个人,下次再来。

魏无双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

他拿起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翻开,提笔。

“他来过了。”

“看见了那封信。”

“他知道本督一直在骗他。”

“他会怎么做?”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窗外,夜色降临。

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正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他不知道,那个人在等他。等他——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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