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饥饿与恐惧

第一天,萧珩还在愤怒。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地上,一片惨白。他躺在门边的地上,背靠着门板,浑身僵硬,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门边,用力拍门。

“开门!”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放我出去!”

没有人应。

他又拍了几下,手掌震得生疼。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拍。

“我知道你在外面!开门!”

还是没有应。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心里那股火又烧上来了。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窗棂上的栅栏还在,一根一根,木头做的,很结实。他伸手抓住一根,用力摇。那栅栏纹丝不动。他又抓住另一根,还是不动。

他用力踹了一脚窗框,“砰”的一声,窗框震了震,栅栏还是没动。

他又踹了一脚。又一脚。

脚趾撞在木头上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弯下腰,捂着自己的脚,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栅栏还在那里,一根一根,整整齐齐,像是在嘲笑他。

萧珩站直身子,走到门边,又拍。

“放我出去!你听到没有!放我出去!”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几声,嗓子开始发疼。他停下来,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掌已经肿了,脚趾也在疼,嗓子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心里那股火还在烧,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砸了。

他滑坐到地上,靠着门板,望着对面那堵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白得刺眼。

他盯着那堵墙,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知道他被关在这里,出不去。

门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很轻,很快,从院门外经过。

萧珩猛地站起来,冲到门边,拍门:“开门!开门!”

脚步声停了。门底下的小门被推开,一只手伸进来,放下一只碗,又缩回去。小门关上了。脚步声又响起,越来越远,消失了。

萧珩低头看着那只碗。碗里是粥,白粥,稀稀的,冒着热气。他看着那碗粥,肚子叫了一声。

他蹲下身,端起那碗粥,却没有喝。他看着那热气慢慢上升,又慢慢消散,心里那股火又烧上来了。

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又开始拍门。

“放我出去!我不吃!你听到没有!放我出去!”

没有人应。

他又拍了几下,手掌疼得他龇牙。他停下来,喘着气,看着那扇门。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

他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门边,坐下来。

那碗粥还在那里,已经凉了。他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他不想吃,不想吃那个人让人送来的东西,不想再被那个人摆布。

可他饿。胃像是一只被攥紧的手,一阵一阵地收缩,疼得他直冒冷汗。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忍着。

那疼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里搅动,他咬着牙,忍着。不知道忍了多久,那疼终于慢慢退下去了。他松了口气,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可他一闭眼,就是那个人。那个人站在门口,说“不许摘”。那个人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个人在窗边,看着他沐浴。那些画面像是刻在他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

他睁开眼睛,盯着那堵白墙,什么都不想。可那堵墙也是白的,和那个人衣领上的暗纹一样白。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不想想那个人,可他控制不住。

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看他的每一个眼神——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恨自己记得那么清楚,恨自己忘不掉,恨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他只知道,他饿,疼,累,可他不想吃那个人让人送来的东西。

那是施舍。那是笼络。那是——鱼饵。

他吃了那么多鱼饵,上了那么多次当。他不能再吃了,不能。

可他饿。

第二天,萧珩的愤怒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不是平息了,是退去了。退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看不见了。他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抱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

胃已经不疼了,只是空,空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嗓子也不疼了,只是干,干得发不出声音。手掌肿着,脚趾也肿着,可他感觉不到疼了。他只是坐着,望着对面的墙。

那堵墙,他看了很久了。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墙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左边。他跟着那光走,看着它移动,看着它消失,看着它又出现。他不知道那是第几次了,只知道那光出现了很多次,消失了很多次。

他在想很多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那些念头在脑海里浮浮沉沉,抓不住,也赶不走。

他想,那个人会关他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他想,如果那个人永远不打开那扇门,他会怎样?会死在这里吗?会像那棵海棠一样,被关在这间院子里,发芽,长叶,开花,然后枯萎?他想,如果他死了,那个人会怎样?会难过吗?会记得他吗?还是——只是换一个人?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他闭上眼睛,不想再想了。可一闭眼,又是那个人。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说:“从你跪在门外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本督的人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那堵白墙。那堵墙什么也没有,白得刺眼。他看着那堵墙,忽然想,如果那个人现在来,他会怎样?会求他吗?会恨他吗?还是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死。不想死在这里,不想死在那个人之前,不想死在那个人不知道的地方。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他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只知道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光已经变了。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那棵海棠的影子落在窗棂上,晃来晃去。

他看着那影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多久,就是前些日子——那个人说:“那棵海棠,开花了。”那时候他觉得那个人是在关心他。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关心,那是——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可他忘不掉那句话,忘不掉那个人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可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第三天,萧珩开始害怕。

不是那种愤怒的怕,不是那种绝望的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怕。他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他就是怕。怕那扇门永远不会打开,怕那个人永远不会来,怕他被关在这里,关一辈子。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从你跪在门外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本督的人了。”那时候他只觉得愤怒,只觉得屈辱。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什么威胁,那是——事实。

他真的是那个人的。从跪下的那一刻起,就是了。那个人让他跪,他就跪。那个人让他站着,他就站着。那个人让他吃剩菜,他就吃。那个人让他研墨,他就研。那个人让他穿那些衣裳,他就穿。那个人让他戴着那块玉佩,他就戴。他从来没有拒绝过,从来没有。他以为那是因为他怕那个人,以为那是因为他在求那个人。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那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离不开那个人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离不开?他怎么会离不开那个人?那个人关着他,骗他,折磨他,让他跪,让他吃剩菜,让他研墨研到手肿。他应该恨那个人,应该盼着永远不见那个人。可他怕,怕那个人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浑身发抖。他不想承认,可他骗不了自己。他怕,怕那扇门永远不会打开,怕那个人永远不会来,怕他被关在这里,关到死。他从未如此渴望见到那个人。渴望那扇门被推开,渴望那个人站在门口,渴望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他,渴望那个声音叫他——“萧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只知道,他想见那个人。想见他,想听他说话,想被他看着,想——他不知道自己想什么,他只知道,他受不了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那扇门还是关着的,严严实实,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他看着那线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轻轻拍了一下门。

“有人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人应。他又拍了一下,声音大了一些:“有人吗?”还是没有应。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等着。等那脚步声回来,等那扇门打开,等那个人来。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他只知道,当那脚步声终于响起的时候,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盯着那扇门。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下。门底下的小门被推开,一只手伸进来,放下一只碗。萧珩看着那只碗,没有动。那只手缩回去,小门关上了。脚步声又响起,越来越远,消失了。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碗。碗里是粥,白粥,稀稀的,冒着热气。他看着那碗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屈辱,是一种——他说不清。他蹲下身,端起那碗粥,慢慢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咽下去的时候,胃里一阵暖意。他又喝了一口,又一口,直到那碗粥见了底。

他放下碗,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他在等,等那扇门打开,等那个人来。他从未如此渴望见到那个人,从未如此。

正院里,魏无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他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缓缓写下:

“三日。第一日,他砸门骂人。第二日,他蜷缩着,想了很多。第三日,他开始害怕。他喝了粥。他在等本督。”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勾起。他想起那人坐在门边的样子,靠着门板,抱着膝盖,望着那扇门。他在等,等那扇门打开,等本督来。

魏无双把那本册子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殿下,”他轻声说,“您知道吗,您等本督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笑了,那笑容餍足而温柔。窗外,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正靠在门板上,等着他。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他来。从未如此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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