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一次囚禁

门关上的那一刻,萧珩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那声音清脆而决绝,像是某种宣判。铁闩插进门扣,咔嗒一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响,再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他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

那扇门就在他面前,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

萧珩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门边,伸手推了推。

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推。

还是不动。

他的手按在门板上,那门板很厚,很硬,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他用力拍了一下——“砰”的一声闷响,手掌震得发麻,门还是没动。

他又拍了一下。又一下。

没有人应。

萧珩站在门前,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被关起来了。

关在自己的小院里。

这间他住了那么久的地方,这间他以为已经很熟悉的地方——现在,它是牢笼。

萧珩转过身,环顾四周。床,桌子,椅子,衣柜,窗。每一样东西都还在原来的地方,和昨天一模一样。可他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那扇窗不再是窗,是出口;那扇门不再是门,是封锁;这间屋子不再是屋子,是牢房。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院子。那棵海棠还在,开着花,粉白色的,在风里微微晃动。院墙不高,可他爬不上去——窗棂上有栅栏,一根一根,木头做的,很结实。他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萧珩站在那里,透过栅栏的缝隙看着那棵海棠,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快,从院门外经过。

萧珩的心猛地提起来。他冲到门边,用力拍门。

“开门!开门!”

他喊,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没有人应。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了。

萧珩站在那里,手还按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等了一会儿,又听见了脚步声。

他又拍门。

又喊。

脚步声又消失了。

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应他。

萧珩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坐在那里,望着对面那堵墙,望着墙上那扇窗,望着窗外那棵海棠。

那海棠还在开着花。

粉白色的,一朵一朵。

他忽然觉得那些花很刺眼。

---

萧珩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他没有吃东西,没有人来送饭。他也不饿。只是渴,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他坐在门边,背靠着门板,望着窗外的天色。光从窗棂透进来,慢慢变亮,又慢慢变暗。他分不清那是第几次亮,第几次暗,只知道那光变了好几次。

他试过很多次。

拍门,喊叫,砸窗。

他的手拍肿了,嗓子喊哑了,窗户砸得砰砰响。

没有人来。

一次都没有。

萧珩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那些愤怒,那些不甘,那些想要冲破什么的冲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涌上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退下去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坐着。

等着。

等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等。

---

第二天——也许是第二天,也许不是——有人来了。

萧珩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冲到门边。

“开门!开门!”

他拍门,拍得手掌生疼。

脚步声停了。

然后,门底下的小门被推开了——那是送饭的窗口,很小,只能塞进一只碗。

一只手伸进来,放下一只碗,又缩回去。

小门关上了。

萧珩愣在那里,看着那只碗。

碗里是粥,白粥,稀稀的,冒着热气。

他没有动。

那只碗就放在那里,和他之间隔着一扇门。

他蹲下身,看着那碗粥。

粥是热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多久,就是前些日子——那个人让他站着吃冷馒头,让他吃剩菜,让他研墨研到手肿。

那时候他恨那个人。

可现在,他看着这碗粥,忽然不知道该恨谁。

恨那个人?恨他把自己关起来?

还是恨自己?恨自己蠢,恨自己信了那个人,恨自己——

他伸手,端起那碗粥。

粥是温的,不烫。他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又喝了一口,还是没什么味道。他一口一口地喝,把那碗粥喝完,把碗放回去。

然后,他坐回门边,背靠着门板。

等着。

等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等。

---

第三天,萧珩没有动。

粥送来了,他没有喝。他坐在门边,靠着门板,望着窗外。那海棠还在开着,花好像比昨天少了一些,有几朵已经落了,花瓣散在地上,粉白色的,薄薄的。

他想起那个人说:“那棵海棠,开花了。”

那时候他觉得,那个人是在关心他。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关心。

那是——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棵海棠,那个人知道它开花了。那个人知道它在他的院子里,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长叶,什么时候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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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什么都知道。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萧珩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想再看那棵海棠了。

不想再看那扇窗,那扇门,那堵墙。

不想再想那个人。

可他控制不住。

那些画面,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样,一遍一遍地浮现——

那个人站在门口,说“不许摘”。

那个人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那个人在窗边,看着他沐浴。

那个人说,“从你跪在门外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本督的人了。”

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恨自己记得那么清楚。

恨自己忘不掉。

恨自己——

萧珩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忘不掉。

他只知道,那个人,像是长在他心里了。

拔不掉。

---

第三天夜里,萧珩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只知道睁开眼睛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

没有灯,没有月光,什么都看不见。

他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很轻,很慢。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咽着。

海棠树叶的沙沙声。

还有——脚步声。

很远,很轻,从院门外经过。

萧珩没有动。

他没有去拍门,没有喊叫。

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他忽然想,如果那个人现在来,他会怎样?

会求他吗?会恨他吗?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等。

等那脚步声回来。

等那扇门打开。

等那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可那脚步声没有回来。

门没有开。

那个人没有来。

萧珩坐在黑暗里,等着。

等了一夜。

---

天亮了。

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地上,一片惨白。

萧珩坐在那里,看着那光,看了很久。

他的手边,是昨天那碗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他看着那碗粥,忽然想起那个人说的话:“本督只说帮你递,可没说何时递。”

那时候他愤怒,他绝望,他恨不得冲上去打那个人。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被关了三天,与世隔绝,什么都没有了。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说的话,也许是真的。

本督只说帮你递,可没说何时递。

是的,那个人从没承诺过。

是他自己以为,那个人会帮他。

是他自己以为,只要他听话,只要他跪着,只要他做那些事——那个人就会帮他。

是他自己蠢。

萧珩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比哭还难看。

他伸手,端起那碗凉粥,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他把碗放回去,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那扇门打开。

等那个人来。

等——

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在等。

---

正院,书房。

魏无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

他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缓缓写下:

“关了三日。”

“第一日,他拍门,喊叫,砸窗。”

“第二日,他不喊了,只坐着。”

“第三日,他连粥都没喝。”

“夜里,他醒了,听着脚步声,没有动。”

“他在等本督。”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勾起。

他想起那人坐在门边的样子——靠着门板,抱着膝盖,望着窗外。那海棠的花落了,粉白色的花瓣散了一地,他看了很久。

魏无双把那本册子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殿下,”他轻声说,“您知道吗,您等本督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笑了。

那笑容餍足而温柔。

窗外,那间小院里,海棠花落了一地。

那个人坐在门边,等着他。

等着那扇门打开。

等着他——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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